临近下班,林昱接到了程石的电话,约她去老地方喝一杯。
林昱知道,其实她手头还有一堆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处理,修改简历,联系面试,还得去医院照顾小姨。
可节后这四十多天,似乎已经耗干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她急需酒精来宣泄情绪,好给疲惫的身心重新注入些新的勇气。
待到下班,她戴上副黑框眼镜,裹着宽大的风衣,直奔约定地点,来不及像往常那样收拾自己。
程石难得下班这么早,林昱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不知道等了多久。面前的桌上摆着她们常喝的酒,但对方却只握着杯橙汁,咬着吸管心虚的看着自己。
林昱脱了外套,坐到她对面,调侃道:“叫我来喝酒,自己倒喝上果汁了?不行你雇个人呢?”
程石将林昱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皱眉。“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以为带了眼镜我就看不出来了?”
“别说我了,你这次又什么事儿?”她太了解程石了,这女人每次风风火火约她,准是又攒了一肚子牢骚要倒。
可她最近明明已经恢复单身,林昱实在想不出,没了男人,她还能有什么烦恼。然而这次,程石却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起来。
林昱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宽松的运动裤和高领毛衣,不似往日热辣性感的穿衣风格,有些一反常态。
“我说,你这是把自己幼儿园的衣服翻出来了?一会儿要去参加运动会?”
“唉,不是。”程石没接茬,反而往她身边蹭了蹭,声音压低。“你说...上海最近那方面政策是不是放宽了?”
“哪方面?”林昱一头雾水。“风纪么?”
程石死死撮着吸管,塑料已经被她咬得变形开裂。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憋出一句:“你对去父留子这事儿怎么看?”
“谁?”林昱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猛地抽走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思绪瞬间乱成一团。“你?”
“啊!”程石眨了眨那双性感无辜的欧式大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谁的啊?你最近不是一直单身吗?”林昱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理解,也不敢相信。
“大概,可能,也许是程远的。”孩子是谁的她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但看林昱这副模样,话到嘴边还是打了个折。故意说得含糊,生怕吓着好友。
“程远?!”林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别激动,先坐下。”程石连忙去拉她的手。“不就是你生日那天...”
“你?我?”林昱张了张嘴,有种婴儿从产房出来,问她是保医生还是保护士的荒谬感,整个人顿时语无伦次起来。“那天不是你俩第一次见面吗?你俩熟么我说?”
程石只得将林昱和陈光离开后,程远在地库里非要拉她去看他家那只会自己上厕所的狗,后来在他家又喝了一顿,然后莫名其妙滚在一起的事情和林昱简单的讲了讲。
她边说边观察林昱的表情,只见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黑。“你有两下子,真的,不过也就两下子。”
林昱气极反笑。“程远什么人,上学的时候就花花公子一个,分手不到半天就能无缝衔接。”
“你倒好,不仅跟他搞到一起,还搞出个孩子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就是个意外!”程石烦躁地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卷发,眉头拧成死结。“你别说了,我现在也很焦虑。”
林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所以呢?你打算生下来?”
“我是这么想的,都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胎黄挺圆。”
“程远呢?”林昱倾身抓住程石的手腕,强迫她清醒一点。“他愿意负责?会跟你结婚?”
“他?”程石冷笑一声:“我把验孕报告往他聊天框里一丢,这孙子直接把我拉黑了。这会儿估计正在家,给他尿湿的裤子做深度护理呢。”
“都这样了你还敢生?”林昱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你以为生孩子是种土豆吗?随便撒把种子就能长出来?他是娃娃,不是娃娃菜!”
程石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知道我之前也谈过不少,男人嘛,都一个德行,真正的好货色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她的面色少有的严肃起来。“刚查出怀孕时我也慌,可后来想通了...既然男人靠不住,不如生个自己的战友。”
她嘴角向下,扯出个苦笑。“你知道的,我一直亲情缘薄弱,这孩子说不定是个转机。”
林昱把酒杯重重撂在桌上,声音引得邻座侧目。“你真的是蠢的没边,明明靠自己就够了,非要指望男人,一个老赵不够,现在又摊上个程远。”
近来发生的事情,将林昱的耐心全部耗尽,让她无心再去管程石的破事儿。“程远那种人能有什么好基因,真要去父留子也该去精子库挑个优质样本。”
“少拿这些漂亮话当做放荡的借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接二连三的碰到渣男,知不知道什么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酒精灼烧着她的理智,伤人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刃,每个字眼都带着冰冷的锋芒,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体面,割裂成满地无从拾起的碎片。
“等孩子生下来才发现养不起、教不好,那才真叫贻笑大方。长点脑子吧你!”
程石也是个暴脾气,被林昱接二连三的下脸,面色渐渐阴沉下来。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桌而起。“我放荡我承认!林昱,你呢?你敢不敢找块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
她冷笑一声,指尖几乎戳到林昱的鼻尖。“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好玩儿么?也不知道你装的累不累。”
“我这要是一夜情,你就是专业焊工,无缝焊接的那种。以为别人都没长眼?装什么道德标兵!”
她顿了顿,继续冷声质问:“退一万步讲,我好歹还有工作兜底,你呢?混了这么多年,技术没见多厉害,人情世故也玩不转,高不成低不就的,你自己说,你哪样拿得出手?”
程石的情商刚好维持在说错话后,第一时间意识到的水平。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自知无法挽回,只能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抓起包转身就走。
林昱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胃里仿佛坠了沉甸甸的铅块,原本想借着酒精暂时麻痹自己,现在却连最后这点慰藉都成了讽刺。
她机械地理了理散落的发丝,叹了口气,在位子上呆坐了半晌,终究是放心不下,想了想还是给陈光打去电话。
嘟声刚响,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他们最近在公司甚少见面,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过了。陈光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透着隐隐的担忧。“你今天上午又请假了?”
林昱仰头灌下今晚不知第几杯酒,感受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胃里。
她缓缓开口问道:“你这几天看见程远了吗?”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磁带,僵硬沙哑。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几秒,才传来陈光迟疑的声音。“程石跟你讲了?”
“你早知道这事儿?”林昱瞬间窜起一股火气,声音也冷了下来。
“也是这两天刚知道。”陈光字斟句酌,语气里带着小心,生怕再说错话惹林昱更不开心。“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但看你最近挺忙的。”
林昱深吸一口气,知道她没道理迁怒于陈光。若不是自己组的那个饭局,现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电话那头的陈光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语气放缓。“般般,你在哪?我们见面聊。”
......
林昱一直侧头看着街道,过了不知多久,感觉到对面坐下来一个人。陈光穿了件白色粗线毛衣,伸手接过林昱手中的酒杯。
“怎么喝这么多?”
“还好,这酒不烈。”林昱没做挣扎,难得顺从的起身。任由陈光为她披上外套,两人沿着梧桐掩映的街道慢慢的往回走。
夜风拂过,消解了些许酒意。“四年前的今天。”林昱望着飘落的梧桐叶慢慢说道:“我记得也是在这间酒吧,我收到的姚芳芳怀孕的消息。”
陈光侧头去看她,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却只看到林昱低垂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她踩着枯叶,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么?”
陈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错误的决断和失败的婚姻,都化作满嘴灼烧的苦涩,他徒劳的张了张嘴,却像搁浅的鱼,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昱面色平静,但他知道,她此刻要同他清算。
“般般...”
林昱忽然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给他机会把话说完。“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真的蛮喜欢你的,也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只是你一直没有珍惜。”
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她的肩头,片刻间又被风吹走。“也许是上天把你从我的人生轨迹中剔除,所以才让我们不断的阴差阳错,我们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的接受命运的摆布?”
“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怎么了?”陈光本以为,这些天来的小心翼翼,已经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可此刻林昱平静的话语,却让一切瞬间回到原点。
“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我们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以前。”林昱的鞋尖碾过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她手持利刃,缓慢地割开陈光自欺欺人的幻想。
“陈光,你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你选择了前者,自然也要承受这份选择带来的后果。”
换作以前,她也许不愿意去坚持一件明知没有结果的事情,所以总执着于一个确定的结局,要求对方毫无保留地选择自己。
但现在,林昱的心境已有了变化。
离开江川后,她渐渐明白,人终究不该把全部的期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奢望从被动的等待中获得永恒的爱。
现在的她,更在乎的是在这段关系里能否保持完整的自我,或是说,能否在彼此交汇的瞬间,看见更真实的自己。
可陈光似乎仍活在母亲的阴影中,像个失去阳光和根茎,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
但溺爱是无止境的套娃,每个人只有跳出来,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时候,才最有力量。而他看似坚韧执着,却不过是个躲在亲情庇护下的懦夫。
一个连自我都尚未建立的人,又如何在婚姻中求得平衡?或许无论和谁在一起,他都注定都会在亲情与爱情的撕扯中重蹈覆辙,难有圆满。
林昱原谅过他一次,但不会再有第二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被反复伤害的轮回。
她的情绪似乎被程石的事情感染,一口气将话讲完,拢了拢外套,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我们走吧。”她不再看他,自顾自的走进地铁里。
“你听过忒修斯之船吗?”陈光忽然开口,无声的向林昱靠拢。“当所有的部件都被替换,这艘船就不再是同一艘船。”
林昱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只是望着站台上两人交错的影子,没有接话。
“对我来说,每七年就是一辈子。般般,我们认识十年了,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呢?”林昱平静的说道:“如果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也许我喜欢的,也只是记忆里的那个陈光。”
地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我也许永远无法在同一个时空里,遇见最想遇见的那个你,你也一样。”
林昱停下脚步转过身,望进他浓稠的琥珀色的眼睛。“或许,你早就已经不再喜欢我,如今支撑你的,不过是这份感情最后的余温。”
陈光突然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被迫正视自己。“般般,有一点你说错了。”他的声音在列车进站的轰鸣中格外清晰。“无论在哪个世界线里,都有我最想遇见的那个你。”
直到走进拥挤的车厢,两人仍旧谁也没能说服谁,林昱只得换了个话题。“程远的事,还需要你多费心。”
“放心。”陈光的手臂撑在她两侧,在熙攘的人群中为她隔出一方安静的天地。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他微微前倾,呼吸擦过她的脸侧。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车窗外的隧道灯光忽明忽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林昱望着窗面上两人交叠的倒影,恍惚间竟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此刻的他们,还是多年前,那个与她共享青春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