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林昱又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坐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巴。半路上,车子突然起火,失控的巴士一路冲向潮湿的河岸。
所有人都被赶下车,林昱在人群中,看见不远处站着个面善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拉住她,说自己找不到家,一定要林昱送她回去。
布满皱纹的手凉的像块冰,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搂着她,沿着黑漆漆的河岸,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蹒跚而行。
林昱根本不认识老太太,也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里,但她的脚步却像有自我意识般的,穿过浓稠的夜色,把老太太送到了家门口。
老屋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浮现,老太太突然攥着林昱的手哭了起来。说自己是她的妈妈,在河边等了她好多年,终于等到了她回家的这天。
林昱在梦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像是被冰冷的河水漫过胸口。
原来自己早在大巴爆炸的瞬间就已经死了,但是一切来的太突然,她的意识还停留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茫然的徘徊在人间。
林昱终于明白过来,哭着跪倒在母亲脚边,请求她帮自己解开被困住的灵魂。
母亲的脸却变得白茫茫一片,像被风吹散的雾,越飘越远。身后的家也在黑暗中扭曲、坍塌,化作一片荒凉的坟冢。
原来母亲早就已经离世多年,却因为牵挂女儿,魂魄迟迟不肯离去,在阴阳交界处苦苦守候。
林昱在撕心裂肺地抽泣中醒来,泪水浸透了枕巾,即使回到现实,胸口残留的钝痛也久久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入睡,林昱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林敏应该已经起床,于是给母亲打去了电话。
铃声刚响几下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母亲带着倦意的声音。“怎么了?”
“妈,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因为哭泣,林昱这会儿的声音里仍带着明显的鼻音。
“梦见什么?”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后传来林敏温柔的询问。
“我梦见我死了,你来接我回家。”
“但其实你也死了,家变成了一座坟。我很害怕,梦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梦说出来就破了,别怕。”林敏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她此刻就站在林昱身边。
“妈,你害怕么?”林敏知道,女儿说的不止是梦,还有林凤的事情。
“没什么怕的,谁都会经历这么一遭,或早或晚罢了。”
林敏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低落的情绪似乎不只是因为小姨的病。“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工作不顺心?还是...感情上出了问题?”
林昱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母亲添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想到林敏看不见,又补了句:“没事,只是有点担心小姨。”
林敏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小姨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提到自己的妹妹,她也有些哽咽。“但愿这次...她能挺过去。”
林敏又安慰了女儿几句,便说要去趟学校,挂断了电话。敲门声在此刻突然响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陈光。
昨天分别前,也许是自己内心的苦涩迫切的想要找人倾诉,林昱竟鬼使神差地将林凤的事情全盘托出。
谁知陈光听过后,一本正经地断定,她情绪不佳是因为多巴胺分泌不足,当即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了督促她跑步的责任。
更离谱的是,他回家后不久,就发了张详细的运动计划表给她,看得林昱太阳穴直跳,在心里连扇自己好几下,恨不得穿越回坦白前的那一刻,捂住自己的嘴巴。
门铃又连响三声,带着热情和恼人的急切。
林昱三两步走过去拉开门,陈光穿着身浅灰色运动套装站在那里,整个人干净清爽,像个没有被职场污染的男大学生。
“六点三十七分了。”他抬腕看表,活像个她付钱请到的私人教练。“换衣服,三分钟后出发。明天要记得守时。”
林昱裹紧睡衣,睡意朦胧地抵着门框。“谁跟你说好你找谁去...”她打了个哈欠,声音黏糊糊的。
“高考结束后,我就没起过这么早,死冷寒天的,我要回去睡回笼觉。”说着就要关门。
陈光反应极快,一把抵住门,不让她得逞。嘴角扬起,唇边的虎牙若隐若现。
寒风趁机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冻得林昱直打摆,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两人隔着一扇门较着劲,最终还是林昱在对方执着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十分钟后,她裹着厚厚的围巾,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光,出现在了小区后的临河公园。
林昱站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倚在栏杆上缩着脖子,视线扫过一圈。
日头刚起来,公园这会儿一片寂静,目之所及只有三两只站在水边的白鹭和零星几个撞树的大爷,在那儿自我感动式的吼吼哈嘿。
陈光伸手拉过林昱的胳膊,带着她热身。因为是第一天,他只安排了两公里的慢跑。让林昱跑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时不时提醒她调整姿势和呼吸。
谁知道刚跑了不到八百米,林昱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行了...真跑不动了...”她弓着背直摆手,呼吸急促。“饶了我吧,空气太干了,吸进去就嗓子疼。”
“看来冬天果然不适合运动,就应该躺在床上休养生息。”
陈光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昨晚和他摊牌后,就转换了战术,变着法儿的不让她顺心。这会儿又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半强迫地带着她继续往前跑。
“般般,就你这样的身体素质,做什么都会很吃力。”他本意是指她平时工作也该注意体能,可这话听在林昱耳朵里,却充满着带了颜色的歧义。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跟他说,自己私下做的运动,根本不需要她出什么力。又觉得跟他说得着么,冷哼一声,将头扭了回去。
两公里跑得磕磕绊绊,勉强结束后,林昱浑身发软,但大脑却变得异常清醒。
冷冽的空气冲破隔膜,灌入肺里,仿佛连日来的沉闷和压抑,都随着她大口的呼吸被排出了体外。
两个人靠在栏杆旁休息,林昱一转头,看见陈光正对着手机屏幕打字,一时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正巧看见他在编辑朋友圈的文案。
“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发朋友圈?”林昱疑惑道,突然想起前几天,才看见他在微信上,分享过自己去三亚浮潜的照片。
“你们单位应该有规定,不让乱发这些吧?”
陈光没有立刻回答林昱的问题,将照片编辑后发了出去。收起手机,挑眉看向身旁一无所知的人,意味深长的笑道:“放心,我设置了分组,仅部分人可见。”
......
一个月后,林凤的手术创面愈合良好。根据病理报告和身体评估,医生为她制定了第一期的化疗方案。
开始治疗的前一天,护士在林凤的手臂上预埋了输液港,一切准备就绪后,林凤特意叫林昱来医院,帮自己剃光头发。
剪刀穿过她乌黑油亮的秀发。咔嚓一声,手起刀落间,小姨引以为傲的发辫就这么簌簌的落在了地上。林昱看着满地的黑发,心里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一次化疗持续了两天。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让林凤休息得更好,每次输完液,邹朗和姨父就会接她回家休养。
随着药物起效,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持续不断的恶心、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以及迅速消退的食欲,让原本丰腴的林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
林昱加了主治医生的微信,细心的记录着小姨的每一点变化,及时向医生反馈,以便随时调整治疗计划。
第一个化疗周期结束后,林凤回到出租屋,积蓄着力量迎接下一轮治疗。
林昱在工作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还要抽空随时随地和母亲通气,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陈光当初逼她跑步的用意。若不是这段时间的体能锻炼,她恐怕早就被这样高强度的作息压垮了。
这天,她刚从医院出来,正往家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您好,请问是林昱女士么?”
“是的,您是哪位?”
“这里是奥迪汽车4S店。您在我们这里预订的车已经到店了,想确认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办理提车手续?”
“车?”林昱一头雾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订过车啊。”
“您稍等。”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是这样,系统显示的预留信息是江川先生的名字,但车主登记的是您。”
林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突然反应了过来,顿了顿,随即问道:“这车...能退吗?”
从安吉回来后,江川只要一有空就会陪她练车,还总不经意地问她喜欢什么汽车品牌。当时她只当是闲聊,如今在两人分手后的当下,彼时的对话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这辆车,原来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心意。
“抱歉女士。”电话那头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款车的颜色是特别调货的,等了两个多月才到,不支持退换。”
两个多月?算起来恰好是他们分手的那几天,林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挂断电话后,决定还是亲自去一趟4S店。
两个小时后,一辆崭新的墨绿色奥迪S3小心翼翼的开进了小区里。
林昱握着方向盘,手心冒汗,怎么也想不起江川教她的侧方位停车技巧,车子歪歪扭扭地卡在车位边缘,进退两难。
最后,两位遛弯的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一个背着手在前面比划,另一个叉着腰在后面指挥,像两个活体倒车雷达似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帮着她将车歪歪斜斜地停进车位里。
林昱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坐在位子上发了会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她想摸出手机打给江川,让他把车开走,也想直接开车到他律所楼下,将钥匙交给袁杰或是张恒源处理。
一个个念头起来又落下,最终却只能作罢,任由屏幕熄灭,反手将手机倒扣在腿上。
林昱想,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到林凤的化疗周期结束。
她这样说服自己,却清楚这不过是拖延的借口。
她知道自己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是该若无其事地道谢,还是该将车钥匙反手甩在他的脸上,装作从未看透他的真心。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将它留的太久。这辆车太合她的心意,从颜色到配置,每个细节都在提醒这份礼物有多贵重。
她怕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就会惯性的贪恋这份被妥帖照顾的温暖,再难回到自己风雪交加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