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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好久不见

作者:守夜人 当前章节:55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4:27

十二月中旬,林昱找到院长主动谈了一次,表示接受公司解除合同的安排。她神色平静,心里明白再拖延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林昱从毕业开始便在这里工作,他一时间无可奈何,却又感慨万千。

谈话中,院长提到了林昱手中那篇迟迟未发出去的专利。坦言,尽管公司内部不时会出现一些反对的声音,但他本人却始终坚定的站在她这边。

在项目前期的头脑风暴和资源协调中,他也投入了不少的精力。所以,希望林昱能考虑将技术资料和算法模型留下来,由他来牵头,将项目继续推进下去。

院长和她保证,即便后期该技术在市场上得不到广泛认可,他也绝不会让它烂尾,更不会让人随便糟蹋了她的心血。

他对林昱晓知以情动之以礼,暗示她带着一个半成品出去,外面那些投资人和合作方,有几个能真正看懂它的价值?她又要耗费多少精力去解释、去证明?

但在公司这里,平台是现成的,资源是成熟的,他也会亲自派人督导跟进。所以,这个方案无疑是对各方最有利,也最负责任的选择。

最后,院长承诺林昱,如果她同意他的提议。公司会一次性给她一笔项目转让补偿金。或者更长远一点,算她技术入股,等项目后续有了收益,再按比例给她分红。

这样,即使人离开了,这个项目的成长依然和她的利益深度绑定在一起。

林昱心中百感交集。她感激公司一直以来的栽培,也明白自己的研发成果离不开公司提供的数据支持,还有那两个在总部和她一起熬夜搭建模型的同事。

她不得不承认,大公司拥有资金、设备、团队和平台优势。而她,不管是作为个人创业或是换到小公司,确实会面临更巨大的挑战。

院长似乎是在以过来人的身份,给林昱提出了一个“务实”的建议。他认可自己的能力,对项目又有真诚的热情,也是真的想推动项目继续。

但林昱总隐隐的觉得,在他心中,个体应该永远为集体让路,而他自己,就是这个集体的代表。

所以,面对院长的提议,她既不愿与老东家伤了和气,又一时难以权衡其中的利弊,只好恳请他给她几天时间仔细考虑。

谈话的最后,双方达成共识。林昱会继续在公司工作到年底,而公司则承诺为她多缴纳两个月社保,为她寻找新工作提供一个缓冲期。

回到工位,林昱简单的整理过抽屉里的个人物品,又翻了翻微信中石沉大海的面试回复消息。

突然看见了两个月前,许久未见的好友发来的婚礼邀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聊天列表里。

周天泽是林昱的发小,两人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玩在一起。两人的母亲是同事,林敏教英语,周天泽的母亲教化学。

周家这几年在老家经营农机生意,越做越大,家境颇为殷实。两人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她与林昱不同,从小生性活泼,是个乐天派。

高中时,周天泽就和年级第一的男生谈起了恋爱。

那男生出身政治家庭,起初瞧不上周家暴发户的门第,于是想借着送儿子去香港读书的机会拆散他们。可谁也没想到,两人还挺出息,硬是顶着压力扛过了四年的异地恋。

大学毕业后,周天泽毫不犹豫地考去香港读研,终于和男友结束了漫长的分离。

如今,男友在香港做建筑设计,周天泽则意外的继承了母亲的衣钵,成了一名小学中文老师。

虽然不知道这些年,两人经历了多少旁人难以想象的波折,但看着他们的故事终于迎来圆满的结局,林昱由衷替他们感到高兴。

她从包里摸出钱包,翻出夹层下的港澳通行证,发现签注还有半年才到期。

想到林凤的化疗暂时告一段落,她犹豫片刻,给好友发了条消息,询问酒店是否还有空位。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当即决定赴这场迟来的婚宴。

朋友特意把婚礼定在元旦这一天,取“爱你爱你一生一世”的谐音寓意。林昱提前一天飞抵香港,入住了朋友准备好的维港附近的婚礼酒店。

见到周天泽时,她正插着腰指挥工作人员调整舞台布景,背影干练利落,对婚礼的细节亲力亲为。

林昱唤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转身过身,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周天泽的变化十分大,不再是学生时代戴着钢牙套、梳着齐耳短发的假小子了。

教师的职业赋予了她更加从容的气质,她穿了身剪裁合体的套装,脑后盘着优雅的花苞发髻、耳垂上的珍珠随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温婉与灵动。

唯有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和那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依然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感染力。

林昱带了咖啡给她,两人倚在会场外的落地窗前小憩。正午的阳光洒在维港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游船如织,为这幅天然的画卷添了几分生气。

“我婆婆的意思是要将主场放在我们老家。”周天泽抿了口咖啡,眯着眼望向窗外。“可你知道我的性子,最受不了那些繁文缛节,还是现在这样自在些。”

“这么说你们家现在是你做主喽?”林昱促狭地眨眨眼。

“那当然!”周天泽笑出声来,阳光在她的珍珠耳环上跳跃出异样的光彩。“不然枉费我从北到南,追了他这么多年。”

“真替你感到高兴。”林昱的声音饱含真挚,由衷的说道。

“谢谢!”周天泽突然握住林昱的手。“你能来真好。我们两个太多年没见过面,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林昱回握住她,扬起唇角。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都化作一个无需多言的微笑。

窗外,一艘游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笛声在维港上空久久回荡。

由于朋友一会还要赶去处理临时出了点问题的婚纱,没时间招待林昱,嘱咐她可以去楼下的自助餐厅用餐,交代完后,便背着包匆匆离开了现场。

林昱独自在酒店餐厅用过午餐,见时间尚早,便决定趁着这段空闲,去一趟附近的黄大仙祠为小姨上香祈福。

乘地铁到祠门口时,时间已有些晚,寺庙里人头攒动,聚集了天南海北来上香还愿的人。

浓重的香火气从敞开的殿宇间蒸腾而起,整座祠庙仿佛一鼎巨大的香炉,熏得林昱睁不开眼。

她摸着门口的铜麒麟跨过门槛,领了三支清香,在主殿旁的香炉前点燃。

虽然母亲是党员,家里也没人信这些,但此刻她愿意尝试任何一种可能,换小姨的身体健康。

青烟缭绕中,她深深俯首,诚心叩拜,请求黄大仙保佑林凤可以消灾解难。

将三只细长的香线插进香炉,转身的刹那,她忽然怔在原地。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不远处虔诚叩拜的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里。

江川穿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挺拔的肩线在缭绕的香火中格外醒目。低头焚香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连这样虔诚的姿态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从容。

心脏像是被燃起的香火狠狠地烫了一下。几个月前那场撕心裂肺的分手,瞬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席卷而来。

她僵立在原地,隔着缭绕的烟雾与穿梭的香客,久久的注视着,久到对面那人终于将香插入香炉,目光如有所感,穿过重重烟雾朝她的方向望来。

林昱以为再见,至少该有愤恨的余烬。可此刻,她从江川的眼中却只看见一片被香灰覆盖的死寂,空洞漠然。

她移开视线,如同避开一缕无关紧要的轻烟,径直朝殿外走去。

“般般...”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他的声音像是被香火熏染过,沙哑中带着微不可察的试探。“好久不见。”

林昱停住脚步,既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视线落在殿内一株枝叶枯黄的榕树上,语气平静,无波无澜。“江律师也信这个?”

林昱又换回了两人刚见面时的称呼,江川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绕到她面前。“原本是不信。”

他的目光在林昱的脸上细细梭巡,唇边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苦涩笑意。“但似乎老天也在帮我。”

江川当然不信天命,天命也从不会垂帘于他。他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步步为营的结果。

这些日子,他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出现在林昱面前,仅靠着邹朗和她身边的人,勉强维系着那点脆弱的联系。

那一夜醉酒后的失控,仿佛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承认,看到陈光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时,他心里不是没有过愤恨不甘。

但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再被情绪主宰,用同样的方式处理问题,这样只会将林昱推的更远。

他知道,在俯身叩拜的瞬间,他站在自己的影子上,也许求的从来不是神佛,而是自己。

林昱没有追问他话里的未尽之意,更懒得揣测他方才所求为何,只是淡淡问了句:“来出差?”

江川眼底漫上一丝苦涩。“你说是就是。”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朝寺门走去。经过求签处,他忽然拉住她。“来都来了,陪我求一支?”

林昱没应声,任由江川拉着他朝求签处走去。

陈旧的签筒泛着油润的光泽,不知被多少祈愿的手摩挲过。江川修长的手指拢住签筒,轻轻晃动,竹签在筒内划拉作响,不多时,一支签啪地落在地上。

他拾起长签,指腹抚过签上细小的刻字。林昱余光扫过,不自觉念出声:“霸王虞姬...”她环抱双臂,神色难辨,嘴上却不饶人。“江律师手气不错。”

解签的摊位沿着殿门两侧一字排开,江川选了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比旁人看起来更显几分道行。林昱跟了过去,纯粹想看他在自己面前吃一回瘪。

两人在褪色的木桌前坐下,江川递过竹签。“唔该阿婆。”

他说了句地道的粤语,喉结微动,声线撩人性感。

林昱不由侧目,江川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和她解释:“早几年和家中长辈在香港呆过一段时间,好久不说,有些生疏了。”

林昱不置可否的转过脸,见阿婆瘦削的手指推了推老花镜,翻开厚厚的解签簿,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划过密麻麻的签文。

“霸王项羽,英雄盖世,刚极易折。此签中平,主事多乖离,皆因双方互不相让。”

她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对气氛微妙的男女,语重心长道:“后生仔,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阿婆将解签誊抄在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纸片上,甩干墨迹,对折后递给江川。

江川双手接过写着签文的红纸,林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中指那枚素圈戒指上,心口像是被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看着他仔细地将纸片收进皮夹,就在皮质夹层掀开的瞬间,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猝不及防的闯进林昱的视线。

林昱记得,这照片是自己五岁生日那年,林建国给她拍的,算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几年。镜头下,她缺了颗门牙,穿着母亲新买的衣裤,冲着父亲的镜头做着鬼脸。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翻看过自己童年的相册了,也早就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此刻它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江川的钱夹里,仿佛两条平行线在错乱时空短暂的交错。

一股汹涌的酸涩直冲鼻腔。她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不想他看清她的异样。

江川付过钱,跟在林昱身后走出祠门。起风了,她抬眼望向三圣殿飞檐一角外,被香火熏的灰蒙蒙的天。

“你奶奶...身体好些了吗?”林昱想起分手时,江川提起过奶奶生病的事,犹豫着开口。时隔这么久才问候,倒显得自己有些虚伪刻意了。

江川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阿尔兹海默症的病程不可逆,患病的人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可当他抬眸看清林昱眉间未散的疲惫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还好。”

林昱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先走了,再见。”

“般般...”江川在身后叫住她,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呢?还好么?”

“我有什么不好?”林昱明知故问,将削尖的下巴藏进拢起的衣领下,转身回以一笑,坦荡的看进他的眼底。

江川像是被这目光刺伤,身形微微一颤,神情期期艾艾,欲言又止。“但我...过得并不太好。”

他顿了顿,终于低声说道:“我有去找过你几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道歉。”

“其实,很多事情不完全像你看到的那样...”

“都过去了,江川。”林昱打断他,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几个月,她在公司与医院间来回奔波,自然无暇顾及自己这段已然破碎的感情。

这会儿被江川提起,她才猛然发现,几个月前还反复困扰她的问题,那些她曾执着于弄清的真相,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灵药,让她得以从分手的剧痛中抽离。

她承认,江川的出现又唤起了她对过去美好回忆的眷恋,她对他的爱意也并不会像水龙头一样说关就关。

但即使这样,她也不再会轻易地因为这份残存的好感和对方的深情表演而重蹈覆辙。

至少此刻,她不再强求于是否能再次拥有这段关系。

“如果我们还在一起,那确实需要给彼此一个交代,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这个人,不记仇,但有些事,当断则断。”

“是我自作自受。”江川像是听到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重话,退后半步,颓然垂首,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

林昱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江川。

他面色一片灰败,漂亮的黑色眸子也如结了霜的玻璃球般了无生气,仿佛伤他至深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

无端的沉闷让她有些不太自在,她不知道要怎样扮演一个合格的前任,觉得至少应该像电视剧里那样,表现得成熟大度一点。

于是她一时兴起,突然开口提议。“要不要坐叮叮车?”

闻言,江川抬起头,眼中满是死灰复燃的希望,像是被火星点亮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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