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和江川在祠堂门口拦下一辆的士,出租车穿过拥挤的街道,载着他们直奔跑马地总站。
终点站此刻没什么人,空旷的站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车子静静停靠在站台边,两人从后门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林昱推开窗,潮湿的风卷着香港老旧街道的喧嚣气息涌了进来。
这趟车从起点出发,环岛一圈,最终仍会回到这里。而她和江川也许会在中途下车,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林昱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框上,声音混着车轮与轨道的轻响。“你买的那辆车...我暂时开回现在的住处了。等你方便的时候,记得来取。”
“不急。”江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夜色里的潮汐,低沉而平稳。“我们有的是时间。”
电车缓缓启动,穿梭在熙攘的街道中。途径铜楼湾希慎广场,《蓝色多瑙河》欢快的电子音穿过嘈杂的人群钻进车窗里。
林昱被音乐铃声吸引,循声望去,远远便看见街角处,那辆标志性的红蓝顶棚雪糕车正停在那里。
“是富豪雪糕!”她脱口而出,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起身按响车铃,待车子停稳后匆匆跳下车,江川跟在她后面付过钱。两人穿过热闹的人潮,挤进雪糕车前长长的队伍里。
“想吃哪种?”江川偏头问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林昱盯着价目表,本想狠狠宰他一顿,却发现最贵的也只要十五港币,最终选定了果仁甜筒。队伍行进缓慢,江川轻推她的肩膀,让她先去一旁的街边长椅上休息。
林昱在椅子上坐定,手机就在这时振动起来,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景的名字。她接起电话,姐姐温软的声音立刻透过听筒传来。
“般般,放假了么?”
“放了,这会在香港参加婚礼呢。怎么啦,姐?”林昱很久没和姐姐联系,听到她的声音顿时有些想念。
“没什么事,就是姐姐想谢谢江律师,但又怕唐突,想先问问你的意思。”林景的声音中透着丝迟疑。
林昱一怔,有些茫然的问道:“谢他什么?”
“他没跟你说?”林景显然也很意外。“就是我们家店铺拆迁的事。”
“开发商一直拿住改商和违建面积说事儿,想克扣赔偿款。你小叔小婶那几天急得不行...”
林景的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感激。“我爸当时也是急坏了,想起你男朋友在上海做律师,就托大伯试着联系了一下,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本来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只是想先问清楚,心里好有个底。没想到他听说后,国庆假期的时候,直接飞过来了一趟。”
夜风掀起林昱的额发,她望着不远处正在排队的江川。
一身挺括昂贵的西装,站在一众游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顺眼。他微微侧身,为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让出空间,举止一如既往地得体。
“那几天他跟着家里人跑前跑后,帮我们捋顺合同,还亲自去和开发商谈判。忙到假期最后一天,事情处理妥当了才赶回上海。”
“今天补偿款到账,爸妈刚去银行看过,一分不少。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下,该怎么谢他才好?”
林景迟疑道:“我原想着回到上海后,你们肯定会通气,他国庆出门...没提前告诉你么?”
“他怎么跟家里人讲的?”
“不太清楚,我也是刚知道这事...家里大概是怕我跟着着急。”
“知道了姐,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谢意我会转达的。”
电话那头,林景还坚持想要补齐律师费,被她斩钉截铁地回绝了。挂掉电话,街边的风卷起她的衣摆,带着一丝凉意。
十一假期,距离他们分手仅过了两天,正是彼此最怨怼最难堪的时刻。
林昱不知道,他接到那通求助电话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跨越千里去处理她家那些琐碎又棘手的纠纷。
是为了她吗?还是仅仅为了维持他一贯的、近乎苛刻的体面?
林昱抬起头,视线穿过拥挤的人潮,看着江川护着甜筒一步步朝她走来。
夕阳为他深邃的轮廓镀上金边,能看见有细密的汗珠挂在额角边。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举手投足也永远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
江川面容沉静,目光穿过人海落在林昱身上,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值得奔赴的终点。
他将雪糕递到林昱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手指微微一颤。
“怎么了?”他关切的问道。
林昱摇摇头,咬了一口雪糕,甜腻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没什么。”她轻声说:“好像有点太甜了。”
暮色渐沉,江川提出,想要林昱陪他去趟太平山。想到他对家里人不求回报的帮扶,林昱一时找不出理由拒绝。
两人站在山脚下的售票处,排队的长龙让林昱望而却步。
她刚想说要不算了,回到内地后,泰山、黄山、华山还不是随便你挑。可下一秒却被江川圈住手腕,带着她穿过VIP通道,直奔候车平台。
缆车沿着钢索缓缓攀升,两人面对面坐在透明的轿厢里,万家灯火在他们脚下渐次亮起。
窗外的香港像被按下了缩放键,维港的水面荡漾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整座城市在他们眼前铺展成流动的金色画卷。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边?”林昱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对于答案并不十分好奇。
“不是你说,我是来出差的么?”
他当然不能告诉林昱,邹朗早在林昱出发的前三天,就给他发了消息,事无巨细地和自己报备了姐姐这些天的全部行程,末尾还鼓励他要好好把握机会。
好似除了当事人自己,所有人都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
夜风掠过,他抬手蹭了蹭鼻尖,把那些热忱和期待一同藏进了无尽的沉默里。
林昱望着玻璃门倒影里江川的侧脸,开口道:“我姐姐家的事...谢谢你。”
江川闻言转过脸,夕阳漫过他精致淡漠的眉眼。“举手之劳。”他语气平淡,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一侧的扶手上,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昱却不能再无所顾忌的承他这份人情,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你的律师费一小时多少钱?”
“般般。”江川倾身上前,掌心覆上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背。“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这些。”
缆车抵达山顶,江川带着她穿过人流,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
山风呼啸着掀起林昱的发丝,她下意识的抬手理顺,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柔地覆了上来,将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白叶松的冷香随之漫开,是她曾经无比熟悉,以后却会专属于别人的味道。
“对不起,般般。”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悬在她肩头的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克制的收回。
林昱望着山下渐次亮起的灯海,感受着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拂过手背的触感。“其实仔细想想,我也有自己的问题。”
她吸了口气,声音被风吹散。“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将你的付出看做理所应当,更不应该把工作和感情混为一谈。”
“我相信你的人品江川,相信你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是我太幼稚,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日落沉入云层,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橘色的海。林昱望着天际出神,江川对自己既往的付出在眼前一一浮现。“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学会了很多。”
她微微转头,撞进他深邃难辨的目光里。“我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面对负面情绪手足无措。”
山风掠过发梢,她将外套拢紧了些。“更不会,再乞求别人的认可和爱了。”
江川的喉结轻轻滚动,他知道林昱是在真心实意的谅解他,谅解成年人的感情多半混杂着难言的旧情和许多的无奈。
她好像接受了白千禾的存在,接受了本该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男人,心里还装着别人。
这一认知并没有让他开心起来,反而陷入到无端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之中。
他想要解释,但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更无法确认,善意的谎言和残酷的真相,哪一种会让人更加容易接受一点。
其实他也清楚,对于林昱而言,这一切早已失去了意义。
就好像她已经准备好抛下对他的爱重新上路,所有的劝慰都变成了对死刑犯的临终关怀,而他也会再一次回到暗无天日的黑暗里。
“般般!”风更大了些,林昱将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外套里,温暖的松木香裹着暖意沁进肺里。“你没有错,从头到尾错的都只有我。”
“是我太过偏执太过自信,是我搞砸了所有的事情,浪费了你对我的信任。”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相信我可以做的更好,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林昱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江面,感觉心里某个拧紧的结,终于随着最后一缕光线的落幕,轻轻舒展开来。
心口像是被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无法预知通往的是未知的救赎还是一片狼藉。
这一次,她大概需要很长时间,去看清这迟来的低头,究竟是悔悟的真心,还是又一次短暂的妥协。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在脚下蔓延,而他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后是挥不去的过往,眼前是无数个尚未成型的明天。
霓虹灯渐次亮起,勾勒出香港标志性的天际线,游轮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拖出一道道闪烁的尾波。
“饿了吗?”江川打破沉默,将林昱拉回到现实。“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可以看到完整的夜景。”
林昱摇摇头。“再待一会儿吧。”她还想在这片景色中多停留片刻,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理清自己的思绪。
江川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如同过去许多个时刻一样。
远处,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在维港的水面上,与霓虹灯的绚烂交相辉映。
而此刻,她站在这里,身边是曾经最爱也最伤她的人,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奇妙的是,她心中不再有往日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江川的外套还披在她的肩上,残留的体温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未竟的话语。
林昱没有脱下它,也没有更靠近身边的那个人。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夜风吹拂,等待着内心真正的答案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