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的璀璨夜景在缆车下行的过程中渐渐化作脚下的一片星海,天彻底黑了下去。
江川护着林昱穿过人潮,坐进早已等候在路旁的出租车,车窗外的霓虹如流水般掠过。离酒店越来越近,他却示意司机靠边停车,转而看向林昱。
“走走?”
两人下车,沿着星光大道慢慢踱步,对岸的摩天楼群将霓虹倾泻于漆黑的水面上,在维港的夜色中碎成千万片粼粼光斑。
沿途有不少街头表演,热闹非凡,其中一支两人乐队吸引了林昱的注意。
吉他手是个大胡子,闭眼坐在破旧的行李箱上轻轻拨弄琴弦。一旁的主唱戴了顶不合时宜的草帽,微微仰头,手握话筒,忘情的歌唱。
两人的造型略显做作,但歌声却忧伤而深情,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人心。
一小圈路人正围着他们,林昱站在最外围驻足欣赏,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一曲终了,她顺手从江川的西装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港币,弯腰放入面前的吉他箱里。
林昱因为这一掷千金的打赏,在起哄声中,被人群簇拥着推向简易的舞台。《舍不得你》的旋律响起,主唱笑着将话筒递给她,示意她可以跟着音乐简单哼唱。
大学时,林昱听过许多粤语歌,但真正会唱的寥寥无几,而这首恰在其中。她站在台前,有一瞬间的迟疑,下意识抬头,与江川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他双手插在裤袋中,身影半隐在夜色里,安静而深邃地注视着自己。只此一眼,林昱的心瞬间落定。
维港的夜风拂过脸颊,当前奏响起,她闭上眼将话筒举到唇边。跟随着音乐的铺垫轻轻唱了起来,声音渐渐融进吉他的和弦里。
“回头再看我的最初,寻寻觅觅活在迷惘...多得你引领我...”
林昱身上仍披着江川的黑色西装,宽大的外套松松的罩住她单薄的身体,像雏鸟的温柔港湾。
坦白来讲,她唱的算不得完美,粤语发音带着生涩的稚气,偶尔走调,高音处微微发颤,却因那份毫无保留的投入而格外动人。
她闭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随着十足忧伤的旋律,轻轻摇摆着身体,将自己全部的情感倾注在这一首歌里。
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音符,随夜色缓缓流淌。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跟着轻声合唱。
“珍惜你爱过我,感激你挂念你,无奈到最后要分离。”
“我舍不得你,无奈我要创造未来,共你普普通通去爱,未够我独个精彩...”
“...愿你找到心中最深刻的爱,永不更改,全心我祝福你...”
尾奏响起的瞬间,林昱睁开眼,猝不及防跌入江川比维港的江水更加幽深的眸子里。
他将外套给了自己,此刻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被烈烈夜风紧紧裹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和精瘦的腰身。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昱放下话筒,心绪翻涌,无意识地拨开鼓掌的人群,将江川丢在身后。
刚走出去不远,三个染着鲜艳发色、满臂刺青的年轻男孩便灵活地挤到她身侧,将她团团围住,困在中间。
其中一人将手臂搭上林昱的肩头,带着烟味和廉价古龙水的气息,凑近她的耳畔。“阿姐,你唔系托嘛?唱到冧鬼晒喔!”
林昱听不懂粤语,讶然转头,正对上那个红发高个子不怀好意的笑脸,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
她心绪不佳,皱眉甩开肩上的手,侧身要走。“让开。”
“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咯?电话多少?”另一个矮壮些的换上蹩脚的普通话,伸手虚挡在她面前。
“没有。”林昱冷下脸,试图从旁边绕开,却被他们再次挡住去路。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银发男孩忽然伸手,将她罩在肩头的外套扯了下来。
“干嘛?给我!”林昱一惊,回身去抢。
趁着她转身的空挡,红发男孩瞅准时机,一把抽走了她握在手里的手机,高举过头顶,脸上尽是得逞的坏笑。
“还说没有?这是什么?姐姐,骗人可不好哦。”
林昱踮起脚伸手去够,可对方身高臂长,她根本碰不到。
看她焦急的模样,红发男孩笑得更加得意,另一只手竟趁机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脸上。
感受着她皮肤细腻的触感,语气轻佻的说道:“把声几好听,只手又几滑喎...”身后的两人听到这话,也跟着猥琐的笑了起来。
林昱只感觉被那只手碰到的地方,宛如蛇信滑过,令人作呕。她用力挣开,推了对方一把,却因力量悬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后背意外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江川坚实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后。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昱惊魂未定的脸上,确认无碍后,才抬眼望向那几个混混。神色平静,声音低沉。“几位,搵我太太有咩事?”
三人听见江川操着一口地道的广东话,一时愣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但仗着人多势众,那矮壮的男孩依然壮着胆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讥讽道:“太太?啧,说得真好听,我看是小老婆吧?”
“怪不得摸都不给摸,原来是出来卖的!”
“嘴巴放干净点。”江川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林昱感到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瞬间收紧。
“怎么,被我们说中了?”红发男孩抛接着林昱的手机,更加得意。“扮到似模似样,一睇就知唔打得,学人英雄救美?”
林昱心头火起,趁其不备,铆足了力气,用鞋跟狠狠碾在他的脚背上。“神经病!把手机还我!摔坏了,你十条狗命也赔不起!”
江川的出现像是给她注入了莫大的勇气,让她从刚刚息事宁人的态度中抽离出来,变得寸步不让。
红发男孩惨叫一声,在兄弟面前失了颜面,顿时恼羞成怒。扬起手,眼看一记耳光就要狠狠甩在林昱脸上。
见状,江川两步上前,将林昱拦在身后,背部带动手臂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右直拳,直接砸中红发男孩面门。
对方猝不及防,痛呼着向后踉跄,鼻血瞬间彪了出来。
一旁的银发男孩见势不妙,抓起手中的西装就朝他兜头扔去,企图干扰他的视线。熟料江川却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抬手一拨一带,那外套便又不偏不倚地将人罩了个严实。
趁着他视线被挡、手忙脚乱的间隙,江川长腿一抬,重重踹上对方的肚子。那人闷哼一声,像虾米般蜷缩着倒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同伴接连受挫,红发男孩叫嚣着扑了上来。
江川似乎早有预料,后撤半步,侧身闪避,但对方手上的戒指仍擦着他脸侧划过,在他的下颌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江川眉头微皱,趁着对方一拳落空、重心前移的间隙。顺势探出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红发男孩握着手机的手腕。
原本只想着拿回手机,但想到这只手刚刚的所作所为,他突然改了主意。
江川手腕发力,用劲向外一折,伴着咔嚓一声脆响,红发男孩登时惨叫出声,手臂一麻,五指不受控地松开。手机顺势脱出,凌空落回江川手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江川无心恋战,对身后狼狈哀嚎的几人不予理会,拉着林昱便要离开。
“做咩嘢!”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巡逻警察的手电光柱随即扫了过来。
江川反应极快,将手机往林昱手里一塞,下一秒便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反方向跑了起来。
耳边的风声混杂着身后警察的呵斥与混混们的高声咒骂。
一切发生的太快,林昱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牵着,冲破惊愕的人群,沿着灯火流烁的星光大道一路狂奔。
江川带着林昱穿过文化中心空旷的回廊,一闪身,躲进了露天广场下,一块巨幅钻戒广告牌的阴影里。
确认安全后,他松开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支架平复着呼吸,变幻的霓虹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林昱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警察来了,你...跑什么?该跑的不是他们吗?”
她仰头看他,借着广告牌的微弱光线,瞥见他下颌那道新添的伤痕,如白玉微瑕,刺眼得很。
闻言,江川低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混合着未散尽的锐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没什么...”他抬手,顺着林昱的目光,轻轻擦过下颌的血迹,声音沙哑,似真似幻。“只是想...跟你体验一下亡命天涯的感觉。”
林昱不由得一怔。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黑发,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和那双在霓虹残影中格外幽深的眼睛,哪里还有平日半分沉稳持重的模样?
短短一下午,她仿佛在不停的见证江川更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嘴上却忍不住嗔怪:“有病吧?一把年纪了,学什么鬼火少年?”
江川胸腔颤动,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林昱读不懂,或是不敢读懂的东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远处城市的喧嚣褪为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林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抱紧双臂。这才惊觉,他的外套还留在广场上。“糟了,你的衣服!”
江川抬眼,视线从她单薄的肩头缓缓上移,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停顿片刻,才平静的开口。“一件衣服而已。”
“可是...”
“般般。”他轻声截断林昱的话尾,语气和眼神一同沉静下来。“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林昱心头一颤,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哽在喉间。她哑然失语,望着江川下颌那道因为维护她而留下的浅浅印记,望着他眼中不再掩饰的灼热情愫。
那张签文上的弯腰,竟被他以如此强势的方式兑现。
对岸的霓虹在他身后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海,将他挺拔的身影映衬得如同幻境,令人忍不住心碎。
恰在此时,维港上空突然炸开大片彩色的烟花,夜色被瞬间点亮。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浪漫宣言助兴。
世界的声音顷刻间退潮,在绚烂的光影中,林昱仰头望进江川的黑色眼眸,那里倒映着整个维港的流光溢彩,也清晰地映出两个茫然无措的自己。
想到他刚刚当着那群人对自己的称呼,林昱下意识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说我是你太太?”
欢呼声仍在继续,江川的手臂微微收紧,掌心仍覆在她的肩上。他低头靠近林昱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记得么,般般?我们原本说好了明天结婚。”
他的话语如同巨石砸进水面,在林昱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震的她茫然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悸动,又在这悸动中感到一阵久违的眩晕。
林昱的心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近在咫尺的呼吸间,剧烈的跳动。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在陈落山看日出时的那个约定。可往事已以,他们早不是还能够谈婚论嫁的关系。
她既没有挣开江川的怀抱,也没有出声附和,只是侧过头望向不远处的江面。“那是之前,但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么?”江川俯身凝视林昱略带迷茫的双眼,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肩头。“但好像...我还没同意。”
“你...”林昱皱着眉仰头回视,江川却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
“分手也行...”他以退为进,倾身向前。
林昱整个人被笼罩在他宽阔的阴影里,熟悉的冷冽气息再次攻占了她的感官。“做女朋友还是老婆。般般,这次你来选!”
新年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二零二零年的第一缕夜风拂过两人交错的衣角。
林昱恍惚意识到,从初遇到现在,她与江川竟然已经纠缠了整整一年。
似乎每个重要的节日都刻着他的印记,即便此刻两人早已失去了一同庆祝的身份。
她突然想起去年跨年时,他们一起看过的那部晦涩的文艺片。虽然自己全程昏昏欲睡,却仍记得里面的一个片段。
电影中,一分钟能让花盆里的盆栽枯萎又盛开三次。她想,她和江川似乎也被困在这样的轮回里,在短暂又漫长的等待中,不断确认着彼此的心意。
“恋人不过是顺路走了一段的旅伴,如果前方出现岔路,而我们恰好选择不同的方向,那就该体面的分开。”
林昱顿了顿,继续说道:“江川,你终归还能在你自己的路上,遇到愿意陪你走完余程的人。”
“般般。”江川抬手拂过林昱的发丝,指尖在她的耳畔流连。“别这么轻易的下结论。”
“如果方向不同,我可以重新规划路线。如果前方是高山或泥潭,我可以架桥铺路。即便实在无路可走,那我就再踏出一条新路来。”
“我从不相信命运,只相信事在人为。”
“...”林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所有预设的防线,所有不想重修旧好的决心,在这一连串的意外和他此刻近乎直白的进逼下,都变得摇摇欲坠。
维港的夜色依旧璀璨,钻戒广告牌的荧光在他们周身流转,映亮彼此眼中复杂难辨的波澜,如此应景,又如此讳莫如深。
似乎一切的情绪,都正悬在这未尽的言语和这过于靠近的呼吸之间,等待着她的落笔。
“江川...”半晌后,林昱艰难但笃定的开口,直直望进江川的眼底。
“也许这一次,我不会再跳进任何人为我预设的答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