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靠在林昱下榻的酒店附近,她推门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正要下车的江川。
“就送到这里吧。”林昱语气平静,视线扫过他脸上那道已无大碍的伤痕,伸出手指虚点了点自己的脸。“回去记得处理下。”
“嗯,放心吧。”江川探身从车里走出来,应了一声,迎上她的视线,用指腹慢条斯理的蹭过下颌的血痂。
他站在夜深无人的街道边,头顶昏黄的路灯像舞台聚光灯一般,将他受了伤的右手完全暴露在林昱眼前。
仿佛在等待这唯一的观众,来检阅他精心准备的表演。
果不其然,林昱一眼便看到了江川指骨处大片红肿擦伤的痕迹,凝神观察着他故作轻松的神情,片刻的沉默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八达通,顺手将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塞进江川怀里,朝街角的长椅扬了扬下巴。不等他回应,便转身穿过马路,径直走向对面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江川下意识接住林昱递来的东西,一时间怔在原地。
在自己三十几年的人生里,他早已习惯了运筹帷幄、掌控一切。还从未靠着扮演脆弱,得到过被珍视、被照顾的机会。
他似乎意识到,即便林昱刚刚才拒绝了他复合的请求,但对他的安危和痛苦,却依然十分在意。
他的内心被巨大的渴望和温暖淹没,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门口,这才乖乖走到街角的长椅边。
刚一坐下,林昱放在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江川循声望去,透过未合拢的袋口,一眼便看到了跳跃在屏幕上的名字,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犹豫片刻,将手机从包里抽了出来,顺手划开接听键。
“般般?”陈光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机场或是车站。
“我回上海了,你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接你。”
江川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一言不发的等他把话讲完,这才慢条斯理的将手机贴近耳边。“不用麻烦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几秒钟后,陈光的声音再度传来,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怎么又是你?”
“很意外么?”江川对着话筒低笑一声,不疾不徐的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陈光强压着火气,无意与他纠缠。“让般般听电话。”
这一声般般叫的极为刺耳,让江川不耐的眯起眼,将手机拿远了些。视线下意识看向街对面的便利店,林昱正低头背对着玻璃门,认真的挑选着货架上的商品。
他收回目光,声音笼在夜色的阴影里。“抱歉,她现在不是很方便。”
“什么意思?”陈光耐性即将耗尽,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字面意思。”江川不紧不慢地回道。突然发现,与这位性子急躁的情敌周旋,远比在法庭上唇枪舌战来得更有趣一些。
“你们在哪儿?”陈光仍不死心的追问。
“酒店。”江川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确实是在酒店,只不过不是在酒店房间。
这回答无可指摘,却又存心诱导。至于陈光会如何理解这两个字,他当然希望对方能顺着这字面意思,尽情地多联想一些。
江川向来不屑于搞这种幼稚的把戏,但看着讨厌的人一头栽进他亲手挖好的坑里,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不等陈光回应,他便继续用那种带着轻蔑的语调说道:“陈先生出现的时机,似乎总是不合时宜。”
“这话我原样奉还。”陈光的态度彻底冷了下来。“江律师,容我提醒你,你们已经分手了,别再用长辈不知情当做借口,继续无谓的纠缠。”
“每天这么没名没分的倒贴,不觉得自己很便宜么?”
“我倒是不介意。”江川不假思索的回道,言语间听不出半分火气。
“男人嘛,吃点亏没什么,只要般般开心。”
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慢条斯理的给出最后一击。
“至于我便不便宜,名片你也有,不妨直接打电话去我律所问问。”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江川扬起嘴角,假意客套道:“还有别的事吗?等般般出来,我可以替你转达。”
“出来”两个字被他说的意味深长,掺着引人遐想的暧昧。
“不必。”陈光被他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激怒,深知再跟他理论上八百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等她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谈什么?”江川从喉间逸出一声嗤笑:“谈你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么?”
“你怎么...?”陈光的声音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诧。
他这婚离得低调,连单位同事都刻意避着,仅有身边少数几个朋友知道。此刻却被江川轻描淡写地提起,他不禁心头一紧。
江川从未将陈光视作值得严阵以待的对手,却也并不介意浪费些闲暇时间,翻翻他的卷宗资料。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他冷声打断道:“重要的是,你觉得般般会在一个德行有亏的男人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么?”
这如出一辙的声调和语气,竟与记忆中的某段声线奇异的重叠在一起。
陈光猛然间记起,林昱也曾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这一认知令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焦躁,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我们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定论。我和她认识十年,经年累月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
“更何况,我始终相信,般般是个念旧的人。”
闻言,江川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很遗憾,你只剩下过去可以缅怀。”
“而我,”他语气笃定,盖棺定论。“不必跟她反复回忆从前。因为她的未来里,每一页都会写着我江川的名字。”
“这就是你我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他刚说完,一抬眼就看见林昱拎着购物袋从便利店里走了出来,正站在街对面,静静的等候着通行的绿灯。
江川目光微动,不再理会电话那头陈光可能的反应,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朝下,倒扣在身后的长椅上。
做完这一切,林昱正好穿过马路,走到了他面前。
“店里只有双氧水和创可贴。”她说着,将手中的塑料袋递过去。袋口半敞着,露出里面的药盒和两瓶牛奶。
“这个时间没什么吃的了,将就一下吧。”
折腾了一晚上,两人都没顾得上吃晚饭。林昱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心想江川一个“伤员”体力消耗比自己大,怕是更不好过,结账前犹豫了一下,顺手买了点能填饱肚子的快餐。
江川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仰起脸,用一种林昱从未见过的、混杂着依赖与脆弱的眼神望住她,声音也放得轻软:“我手不太方便,而且...脸上的伤也看不见。
在两人过去交往的几个月里,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这般情态,如同离巢的雏鸟般,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的垂怜。
林昱沉默着,明知这极有可能是他刻意为之的表演,心却还是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转过来。”她将袋子放在长椅上,轻声示意。
江川顺从的侧过身,林昱在他身旁坐下,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
他抬起手臂,搭在她身侧的椅背上,身形未动,手腕微微发力,带动身体不动声色的朝她挪了半寸。
白叶松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林昱围剿,她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显,低头从袋子里拿出双氧水和棉签,拧开瓶盖,蘸了些冰凉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道伤口上。
在林昱倾身靠近的瞬间,江川又闻到了她发丝间熟悉好闻的香气,混合着双氧水的味道,在这个寒冷孤寂的夜晚,奇异地搅动着他的心神。
他垂着眼,目光流连在她专注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瓣间,感受着棉签搔刮的痒意和药水啃食伤口的刺痛感。
“嘶...”他不自觉吸了口气,往后缩了缩身子。
“现在知道疼了?”林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刚才不是挺能打的?以一敌三?”
“要不是你动作太快,我都想录下来,回头给你剪个精彩集锦了!”
“你这手还弹钢琴呢,再来两下子,以后棉花也弹不了了!”
“合同都得拿嘴叼着笔签!回头让你那两个师兄笑话死你。”
“不一样。”在林昱的唠叨声中,江川的心软了那么一下,又一下,直至彻底沦陷。
他声音低哑,视线却一瞬不瞬的锁住她。“刚才顾不上。”顿了顿,半是斟酌,半是蓄意。“现在,注意力全在你这儿了。”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林昱眼睫动了一下,没接话,默默的移开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将用过的棉签丢进一旁的塑料袋里,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的贴在他的伤口上。
印着卡通图案的胶布与江川沉稳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中和了他周身的锋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莫名的接地气。
“好了。”林昱处理完毕,直起身,和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回去注意别碰水。”
江川没应声,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脸上的创可贴。随即抬起受伤的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中带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
“基础套餐体验结束了,想升级服务得加钱!”林昱懒得戳破他那点心思,难得顺着他的心意开起玩笑来。
“多少?我包年!”江川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8888,谢谢!”林昱报出个数字,本想逗逗他,却见他真的低头去掏手机,连忙伸手按在他手背上。“干嘛?来真的啊!”
抬眼,便撞进江川那双毫不掩饰、写满期待的眼眸里。她指尖微微一僵,短暂的沉默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下不为例。”
她牵过江川垂在膝上的右手,用沾着双氧水的棉签,将创面仔仔细细的涂抹了一遍。
但是伤口面积太大,创可贴派不上用场,林昱只好托住他红肿的手背,低头轻轻吹着气,想让药水干得快些。
这无意识的温柔气息拂过江川破了皮后火辣辣的皮肤,带来片刻舒心的清凉,却又在他心底点燃了更汹涌的火焰。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仍如记忆中一般干燥温暖。林昱的指尖不经意陷进他的掌心,江川顺势收拢手指,将她纤细冰冷的手攥进自己的手心里。
“手这么凉。”他轻声说道。
林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稍一挣扎,却被他握得更紧。刚要发作,却听他没头没尾的说道:“般般,我想通了。”
“我尊重你的决定。”江川顺势松开林昱的手,从袋子里取出温热的牛奶,拧开瓶盖递过去,又为自己开了一盒。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你说得对,我们之前的相处方式确实存在问题,这一点我负有主要责任。”
他的拇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继续道:“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选择。但请允许我以朋友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同样的,你也可以借此机会,了解真实的我。”
江川仰头喝了一口手中的牛奶,深吸一口气。“等回上海后,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所有你曾经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不论你还要不要深究,也不论我们将来会是什么关系,至少在你面前,我想要做到问心无愧。”
“至于白千禾...”江川略作停顿,字斟句酌。“我们之间,从来只是律师与委托人的关系。转账的事情...也不过是一笔陈年的赔偿款而已。”
“我知道这个解释来得太晚。”他轻声说道:“更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未在感情上欺骗过你。”
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穿过夜色,格外清晰。
“江川。”林昱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平静。“我可以接受和你做回普通朋友,也愿意听你解释。但这不代表...我们一定能回到从前。”
江川颔首,眼神温和笃定。“我知道,这就够了。”这次,他会用行动,重新换回她的信任。
片刻后,他拿起牛奶,轻轻碰了碰林昱手中的那盒,带着一丝试探。“以朋友的名义?”
林昱抬起头,迎上他在路灯下深澈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以朋友的名义。”
江川看着她,唇边终于浮起一抹真挚的笑意。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重新赢得了站在她身旁的资格。
“不早了,送你回去?”
他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个小心翼翼博取同情的人不是自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参加婚礼。”
江川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林昱将喝剩的牛奶仔细拧好,放回袋子里。点了点头,拎过背包,又从椅子上拿起手机。
屏幕是暗的,她按亮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便随手放回了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光已经自行挂断了电话。
江川不动声色的扫过那只被林昱放回口袋的手机,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和她并肩,朝着不远处酒店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