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大起大落,先前对江川的防备与敌意似乎也跟着淡化了一些。
林昱主动说起最近的职业困境,坦言在事业稳定前,不愿再为感情的事情分神。
江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聊到专利的事情,他提醒她别被上位者的承诺迷惑,小心他只是在习惯性画饼。毕竟这是所有领导者的基本功,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林昱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只是她站的高度实在不够,始终看不太清自己的位置,总在觉得自己有点分量和好像自己什么都不是之间来回打转。
“我刚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是李院长一手提拔的我。他人不坏,对我有知遇之恩。这几年也一直很照顾我。”
“而且,公司在我研发的项目上也确实投入了不少资源,我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
“般般,人情归人情,利益归利益。”江川一针见血。“你能坐上谈判桌,靠的是手里的技术筹码。”
“职场交情本质上是价值交换。做任何事情前,首先要找准自己的定位。”
提到技术,林昱更加泄气。“但现在市场上,对这套系统的反馈并不理想。”
“有远见的大公司想要技术垄断,小公司又不肯烧钱搞优化。所以之前,王总工才一直对这个项目持反对意见。”
“如果要降本增效,提高认可度,就只能继续投钱,我担心离开公司的支持,这些研究成果不过是几张废纸。”
江川见林昱一脸颓败,话锋一转。“其实张总私下找过我,对你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想请你给他们团队做次内部培训,问你愿不愿意接。”
林昱总抱着这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想法,习惯在现有框架里安身,从未试着从管理者的视角审视问题,这让她始终陷在被动的境况里。
江川看在眼里,决定推她一把,引导林昱走一条她不敢想的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次,自己会站在她的身后。
尽管有过几次公司内部宣讲的经验,但这次要给外部团队做深度技术培训,她心里确实没底。况且,她也不愿再依附前男友的关系获取利益。
江川看穿了她的顾虑,安慰道:“一辈子死磕技术,路难免越走越窄。不如大胆尝试新的方向,失败了也不要紧,最差也就是回到原点。”
他停下来,观察着林昱的表情。“帮他们解决几个实际问题,下次他们有活,想到的自然还是你。到时候你靠的就是真本事,而不是谁的人脉。”
“你不找麻烦,麻烦未必不来找你。但机遇和困难就像一块硬币的两面。年轻,就是兑现它最好的资本和特权。”
“你是在劝我...转做管理?还是...”林昱抬头看他,眸子里盛着一汪被风吹皱的水,满是没底的犹疑。
“不急。”江川笑了笑。“你现在还是棵树苗,不如就从技术顾问开始,借别人的花盆先养着自己。”
“他们有经费、有场地,也有实际问题喂给你。等根系扎稳,再考虑要不要自己围个院子。”
“自己的院子?”林昱的思虑不及江川深远,胆识也略逊一筹,犹豫着开口。“就我?”我算老几啊,她简直在心里扶墙大笑起来。
江川却没直接回应她的疑问,转而告诫道:“培训结束后多留十分钟答疑,比你闷头研发三天有用。”
“解决别人的麻烦,才是自己的机会,也能更好的摸清市场的深浅。”
见林昱皱眉思考,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顺势退了一步。“般般,我不是要你和老东家翻脸。”
江川的语气放软了些。“技术授权也好,联合开发也罢,这世上多的是双赢的办法。”
“但我的研究套用了公司的数据,这难道不算侵权?”林昱对法律条文一知半解。
“合同里总会有可规避的漏洞,你要是想弄明白,我可以慢慢教你。”
见她抿了抿嘴,江川补充道:“你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技术成果,今后不论是找新工作还是自己单干,都更有底。”
“要是轻易交出去了,和那些应届生又能有多大区别?任何行业都少有不可替代的人。”
“李院长是照顾你,但他保不了你一辈子。真正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他正色道:“真正的人情,从来不是靠让渡自己的价值换来的。”
“等你把这套系统做起来,能给自己带来合作机会,那时候攒下的交情,比现在这些空头支票实在的多。”
在工作上,江川总是站的更高看的更远,倾囊相授,从不吝啬分享经验,打心底盼着林昱能跟在自己身后,一步步成长,终有一天可以独当一面。
林昱突然想到前些天收拾屋子时,翻出自己刚毕业时候写过的职业规划,其中有一条就是二十八岁之前考下注册证,三十岁做到管理岗。
江川的话令她又回忆起初入职场时的热血,思索片刻,接受了他举荐自己去张总公司做技术顾问的提议,暗暗在心中为之后的职业规划定下新的方向。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别,约定婚礼结束后,一同返回上海。
......
舟车劳顿又外加吹了一夜的江风,林昱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就破天荒的发起了高烧,体温一度彪到39度6。
自大学毕业以来,她已经很久没病得这么厉害了。不禁自嘲:年纪大了,确实禁不起风吹雨打,合该做一朵温室的花朵,早早退休,颐养天年。
她强撑着起身,挪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整个人裹在加厚的棉睡衣里,将空调开到最高,然后两腿一盘,重新蜷回到卧室的沙发里。
身体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来回拉扯,整个人一阵冷一阵热,脑袋里天旋地转,像有台滚筒洗衣机在不停的转。
正当她昏昏沉沉之际,门铃却突然响了起来。
林昱实在提不起力气应付,偏偏门外的人像是跟她较上了劲,把门铃按钮当成了某种打击乐器,一遍又一遍的按个不停。
“谁啊?”她有气无力地扯着破锣嗓子喊了声,无人回应,门铃却依然固执地响着。她只得起身,不情不愿的挪到门边。
透过猫眼,看到提着纸袋等在门外的陈光,林昱深吸一口气,靠在墙边定了定神,才勉强伸手拉开门。
“元旦回家了一趟,带了些吃的给你。”
他举起袋子朝她晃了晃,一脸真诚的笑意,对前几天江川擅自接她电话的事只字未提。
话才出口,就注意到她状态不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烧了?”
陈光下意识伸手探她额头,林昱侧过脸将将避开,冰凉的指尖蹭过她滚烫的皮肤。
“嗯,有点。”她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呼呼作响,像是有口上不去下不来的痰哽在那里,叫人无端的烦闷。
“吃药没?”
“还没吃饭,点了外卖,应该快送到了。”
林昱想起上次空腹吃药,抱着马桶吐的天昏地暗的经历。心想,真是事教人,一次就够。从那以后,她每次吃药前,都要把说明书仔细看个清楚。
“别吃外卖了,去我那儿!正好煮了火锅,吃着发发汗。”陈光说着,便探身摸过林昱放在玄关上的钥匙,不由分说的将人往门外推。
“哎哎,别推别推,没说不去...”林昱扶着头靠在墙边,心想火锅听上去确实比自己点的蛋炒饭强那么一些,都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但又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卡皮巴拉的连体睡衣,有些犹豫。“要不...等我换身衣服?”
“别折腾了,一脱一穿的,回头再严重了,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陈光态度干脆。
“成吧。”她索性不再纠结,将睡衣帽子往头上一罩,顺手接过陈光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转身锁好门。“走慢点,有点想吐。”
陈光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放慢脚步,半扶半搀地带着她下了楼。
他将林昱安置在桌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嘱咐她多喝点,小心电解质紊乱,说完便回过身,在玄关柜旁的医药箱里翻找起来。
半杯温水下肚,林昱觉得胃里暖了些,人也似乎松快了一点。见陈光还在埋头翻找,忍不住劝道:“找不到算了,发个烧而已,吃点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陈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不行,高烧不退容易损伤神经中枢。”
“你先歇着,我出去给你买点对症的药,很快回来。”
原来是担心她烧成个傻子。林昱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说真不至于,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也这么熬过来了,哪就那么娇贵了。
但仔细一品,又觉得字字句句都是不该有的酸涩怨怼,犹豫片刻,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吧,那麻烦你了。”
陈光从橱柜里翻出电磁炉,摆在桌子中央。通上电,按下开关,把加了骨汤的平底锅架在上面。
一切准备就绪,他算准时间,等买好药回来,正好可以开饭。
他前脚刚走,林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她皱了皱眉,将电话接了起来。
“怎么没在家?”江川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林昱怔了怔,疑惑道:“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如果你不介意,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江川在电话那头轻笑,不再跟她兜圈子。“我在你家门口呢!手都敲烂了,也没人给开个门。”
林昱忍不住腹诽:今天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组团上她这儿来打卡?难不成是想趁她病、要她命?
眼下她没力气深究这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只犹豫着该不该告诉江川自己在陈光家里。
思来想去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两人从没见过面,更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如就说自己是在同事家吃火锅,隔着门把人打发走算了。
事实证明,林昱还是低估了男人,尤其是潜伏在她身边这两位,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都不是省油的灯。
没过一会儿,门铃再次响起。林昱挪到门边,一开门,就看见江川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药和打包好的外卖。
“昨天看你脸色就不对。”他扫过她潮红的脸颊,语气关切。“吃药了么?”
连台词都一模一样,林昱不得不怀疑这俩人是不是共用了同一套脚本。“还没,得先吃点东西。”
江川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她,看向空无一人的屋内。“你同事人呢?”
“买药去了。”
“正好,我带了药过来,有一种需要随餐服用。”他抬了抬下巴,视线扫过餐桌上两人份的碗筷,以及中间那锅咕嘟翻滚的火锅汤底。“进去说?”
林昱虚弱的倚在门框边,犹豫道:“主人不在,我随便放人进来...不太合适吧?”
江川不置可否,长腿一迈,径直走进屋内。将袋子放在桌边,脱下大衣挂在玄关处,神色自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一般。
他在林昱身旁的位子坐下,从袋子里把药拿出来。“烧得厉害吗?我带了体温计。”
“还行。”林昱发着高烧,连带着对江川的防备也松懈了几分,竟然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来。“晕晕乎乎的挺舒服,感觉马上要羽化登仙了。”
“先把药吃了。”他轻笑一声,边将拆好的药送到林昱手里,边瞥了眼油腻腻的锅底。“病成这样还吃这么油腻?你这个同事,看来没怎么照顾过人。”
林昱脑袋昏沉,就着手边的温水将药顺了下去,下意识辩解:“这我哪知道,普通同事而已。”
她话还没说完,江川已经极其自然地拿过旁边干净的碗碟,放在自己和林昱面前。“同事之间互相照应,挺好。”
他语气平淡,夹了盘中的热气羊肉,丢进锅里涮了涮,烫熟后,捞出来放进林昱碗里。“多吃点蛋白质,增强抵抗力。”
林昱怔怔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又抬眼望向一旁挽起袖子,屁股焊死在椅子上的江川,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直接拒绝似乎太过刻意,接受又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正思索着,门锁转动,房间的主人提着药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