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餐桌旁多出来的那个人时，陈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惊愕与怒气几乎快要溢出来。
但这失态仅有一瞬，他迅速垂下眼帘，将翻涌的心绪生生压回心底。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扶着门框，换上拖鞋走进屋内，看向林昱，目光中带着刻意为之的询问。“这位是？”
一场各怀鬼胎的对手戏，就此拉开帷幕。
瞧着陈光这副虚伪做派，江川简直要扔掉筷子，捂着脸大笑出声来。
林昱对两人间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侧身朝着陈光的方向指了指，介绍道：“陈光，我同事...兼大学同学。”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江川。“这是江川，我...朋友。听说我不太舒服，顺路过来看看。”
话一说完，又觉得带个陌生人来别人家确实有些冒昧，连忙补上一句：“他本来是要去我那儿的，这不是我家里没人。”
“没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陈光几乎是咬着牙把这话说完，嘴角上扬，眼中却毫无笑意。
“幸会。”江川也不逞多让，在座位上微微颔首，态度疏离有礼。
心里却想着，我家般般真是本事见长，竟然也学会左右逢源了。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心里有鬼。
陈光轻哼一声算作回答。转头瞥见只剩了些肉渣的汤底，胸口又是一阵发堵，却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将买来的药随手搁在灶台边。
厨房空间有限，餐桌只能靠墙摆放，而江川厚着脸皮霸占了林昱身旁的位置。陈光别无他法，只得又添了副碗筷，在她正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朋友这么‘热心’。”陈光话里有话，凉嗖嗖的目光扫过拥挤的桌面。“就是我这桌子太小，三个人未免有些挤。”
“无妨...”江川夹了片毛肚，按在汤里不紧不慢地烫着。“桌子拉出来些，空间就有了。怕只怕同桌的，是吃不到一起去的人。”
林昱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听着陈光与江川有来有往的交谈。语气温和，用词得体，可字句间却又渗出丝丝寒意，只感觉席间的气氛愈发的古怪。
可她脑袋烧的发胀，一时间理不出其中缘由，索性将脸埋进碗里专心吃饭，对身旁这两位的刀光剑影、唇枪舌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光依着林昱从前的口味调了两份蘸料，正要递过去，却被坐在中间的江川半路拦了下来。
他先是接过那碟麻酱，不紧不慢的放回桌上。“发烧少吃这些，不好消化。”
而后又挑剔的扫了一眼旁边的醋汁，勉为其难的朝陈光挥了挥筷子，算是批准。“这个可以。”俨然将自己视作了林昱的监护人。
他给林昱调什么蘸料，什么时候轮到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他以为他是谁？又凭什么断定，他比自己更懂林昱？
陈光恶狠狠的盯着江川，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掀了这桌子，干脆谁也别吃，一起毁灭算了！
他端起手边的热茶轻啜一口，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放下杯子，试图找回主场，和林昱聊起了晨跑的事，建议等她身体完全康复后，可以酌情恢复训练。
江川闻言，放下筷子，视线扫过陈光，又落回林昱身上。“长期低强度有氧其实效率不高，容易掉肌肉。如果你真有锻炼的打算，我可以带你。”
“不劳江先生费心。”陈光面色一沉，寸步不让。“我们楼上楼下，照应起来更方便。”
说罢，转身看向林昱。“或者等你完全好了，对什么有兴趣，我们再去体验。”
林昱被两人搅得头痛欲裂，含糊地应了几声便继续埋头吃饭，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三人间一时无话，陈光起身为林昱添了杯热水。回到座位时，无意间瞥见江川下颌上，贴着块与本人气质格格不入的创可贴。联想到自己打去香港的那通电话，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冷笑着看向江川，用筷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一点擦伤，这么娇气？一直贴着是怕伤口愈合太快，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打架挂过彩？”
林昱闻言一怔，疑惑的抬头望向陈光。“你怎么知道他打架了？”
陈光自知失言，与江川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心照不宣的同时移开视线，拿起手边的茶水，默不作声的低头喝了起来。
接连被江川摆了两道，陈光心里始终不太痛快，一边不动声色的给林昱夹菜，一边刻意的将话题引到工作上面，试图把某些不识趣的人隔绝在外。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了起来。“你手上那篇专利，后续要重新找代理机构吧？我正好认识这方面的人，需要的话，可以帮你牵个线。”
谈到工作，林昱似乎恢复了些精神。“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这两天正琢磨这事儿呢。”
“成，回头把电话推给你。节后空下来，一起吃个饭，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陈光顺水推舟，就项目上的几个关键问题，和她认真讨论了起来。
江川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涮着肉，偶尔给林昱碗里夹些她爱吃的菜，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却也不慌不忙，垂着眼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陈光见他一反常态的沉默，心里反而更加没底，犹豫片刻，试探着向林昱提议：“程远那辆摩托车还在车库里闲着，等你好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跑跑山？”
“有机会再说吧，最近天气太冷了。”林昱本想着将这事儿随口敷衍过去，脑子里根本没深究去与不去的问题。
谁知听见她的回答，一直安静吃着饭的江川突然掀起眼帘，不紧不慢地咽下食物，又抽了张纸巾轻压嘴角，双手虚握着撑在桌沿上笑道。
“人包铁，风险系数太高。”他好整以暇的继续道：“陈先生大概不知道，全国每年的交通事故里，摩托车手的伤亡率是最高的。”
陈光闻言，面色倏地一沉，忍不住唇反相讥：“你这话有失偏颇。冒进飙车跟吹风巡航完全是两码事。”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才意味深长地接上后半句。“而且，般般坐我的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心里有数。”
陈光心知肚明，摩托车对江川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雷区，更是导致他和林昱关系破裂的导火索之一。
自打开门见到江川的那一刻起，或者说，早在两人在他家楼下初次照面的那天。陈光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他从那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拉下来的契机。
他早就受够了江川那藐视一切的目光，无论是他调的蘸料、他的爱好，还是他所有对林昱的付出，在他那里，似乎都要经受一番无声的裁决和审判。
如今，他带着药和食物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轻而易举便毁掉了他精心准备的、和林昱的独处时间。
仿佛在说，他始终掌握着她的行踪与需求，更能够随时随地、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生活。
就好像，无论林昱身处谁的地盘，真正能掌控一切的，永远只有他江川。
所以，陈光此刻才要故意旧事重提。他要拉着江川，重温一遍两人撕心裂肺分手的那个夜晚。
那个将他所有的理性、尊严与爱意，一刀刀凌迟处死的夜晚。
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江川：他与林昱之间的裂痕，也有自己一份功劳。而这些裂痕，随时可以颠覆他们所谓的未来。
在听到摩托车三个字时，那些江川自以为早已消化抚平的情绪，竟突然以一种更为猛烈的态势咆哮着重现在他眼前。
他终于意识到，也许这事儿在他这里，根本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发现自己憎恶一切与摩托车有关的存在，更恨透了所有能驾驭它的人。在那一瞬间，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翻涌的情绪像浪潮般将他吞没席卷，窒息感扑面而来。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断陈光，打断那些在他脑中疯狂闪现、令他痛苦不堪的画面。
至少在此刻，在这里，他绝不允许陈光将林昱从他身边带走，更不可能让过去再次重演。
江川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夹起一大筷子肉，径直丢进翻滚的汤锅里，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有几滴正好落在陈光搁在桌边的手背上。
陈光吃痛，猛地一缩手，顺势带翻了桌沿那杯刚沏好的热茶。整杯滚烫的开水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江川的腿上。
“没事吧？”林昱被吓了一跳。但高烧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注意力全被陈光手背上那几点醒目的红痕吸引了过去。
丝毫未曾留意一旁同样狼狈受伤的江川，更无从知晓，他内心正因为她与陈光的过往，和她无意的偏袒，经历着怎样的翻江倒海。
对林昱而言，她同江川分手，是诸多误会与矛盾堆积的结果。她并未意识到摩托车的事情，会让他如此心痛难堪。
“烫到了？我看看！”她扶着发晕的脑袋勉强起身，抽了两张纸巾朝陈光递了过去。
眼见他手背红了一片，林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拉着他到厨房的水龙头下冲洗。
“我家有烫伤膏，上去拿给你！”毕竟人是她放进来的，作为这串意外的起因，她觉得自己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林昱边说边扶着墙往外走，陈光关上水阀，紧随其后。
江川沉默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她没有责怪他的冒失，却也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刻，他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都被击得撕碎，像一个被臣民背弃的国王，孤独地坐在自己攻下的空城里，眼睁睁看着大殿随之陷落，面色一片死寂。
江川在蒸腾的火锅热气里呆坐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放心，起身跟了出去。
裤子被茶水泼湿，贴在大腿上，摩擦着受伤的皮肤，带来阵阵灼痛，他却浑不在意。
刚走到楼道边，便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涂好烫伤膏的陈光，从林昱手中接过一管用了一半的药膏。
那管药膏江川再熟悉不过，是他之前手臂受伤时，林敏托林昱转交给他的。他总是忘记涂，每次都要靠林昱在一旁提醒。久而久之，药膏便留在了她那里。
两人分手之后，许多属于彼此的物品仍留在对方家里，来不及或是不忍心处理。仿佛仍然等待着主人的回归，就像是彼此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结。
但现在，她却将他们之间带有特殊意义的私人物品，轻率地赠予了陈光。本该专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她拿来修复另一个男人的伤痕。
在江川看来，这无异于一种情感上的亵渎与背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林昱心中，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先前所有精心的铺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她轻描淡写的举动下，瞬间失去了意义。
陈光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川难看的脸色，心中掠过一阵短暂的快意。
趁着林昱转身去洗手的间隙，三两步逼近他，压低声音：“江律师，恕我直言，我和般般当初若不是因为一些误会，今天根本轮不到你出现在她身边。”
他顿了顿，汲取着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如今老天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不会再放手。”
见江川沉默不语，他继续乘胜追击。“她今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在你我之间，她选择了我。所以如果你没有做第三者的癖好，就请守好你前男友的本分。”
腿上灼痛火辣，醋意与怒火在胸中翻搅，江川却只是冷着脸站在暗处，将所有情绪生生按回阴影里。
他看向眼前这个费尽心机、试图靠将他踢出局来上位的旧情人，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一声：“就凭你，也配？”
且不说林昱此刻并没同他交往，即便真在一起了，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无论是眼前暂时的失势，还是未来更加沉痛的打击，都是他为自己过往错误心甘情愿的献祭。
他恶劣、活该、罪有应得，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放手，绝不后退。
即使此刻，他的自尊已被踩在脚下，却仍要从废墟中捡起最后的体面，绝不容许自己在情敌面前，流露出任何摇尾乞怜的丑态。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淬冰般的寒意。“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你和般般之间，从来不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上次她喝醉，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如果这也能算心里有你，那这份心意，未免藏得太深了些。”
他唇角向下抿着，继续说道：“所以，别再拿先来后到、时间长短说事。毕竟在感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多余的。这一点，您应该深有体会。”
“你以为她爱的是谁？你么...”陈光正要发作，林昱已经擦着手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察觉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手背贴在额头上降温，疑惑地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江川瞬间敛去了外露的情绪，向后退了半步，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客气。“没什么，关心一下陈先生的伤势。”
他看向林昱，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但细辨之下却仍能听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药记得按时吃，用量和注意事项都写在盒子上了。”大衣搭在臂弯挡住洇湿的裤腿，他没再看陈光，只深深望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林昱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路上小心。”她有礼有节，带着客气的感谢，却没有半分挽留之意。
江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过身干脆的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林昱却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她隐约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却理不清这其中的缘由。
是她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她对陈光的关心让他感到不舒服了？
她想要发信息给他，想要和他讲明自己刚刚的行为动机，但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立场对他解释这些。
又或许是她想多了，他真的只是有棘手的工作需要马上回去处理。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陈光看向林昱若有所思的侧脸，心中又翻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个人总能在他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出现，轻而易举地将局面搅乱。而林昱的心，似乎也并非如表面看到的那样，更偏向自己这边。
江川走出单元门，坐进停在楼下的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绷紧下颌，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余下冻彻骨髓的冷峻。
但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疗养院那边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律所也进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周期。
他不应该继续将有限的精力，耗在与陈光的逞凶斗狠里。况且这样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权衡之下，江川决定从林昱的生活中淡出一段时间。
一方面想借机看清，如果自己不主动联系，林昱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他，需要他，主动关心他一回。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段喘息的机会，去冷静地谋划，如何给陈光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一次无法翻身的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