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小姨结束了第三次化疗。
与此同时，武汉多家医院陆续接诊到不明原因的肺炎患者，华南海鲜市场紧急关闭。
结合上报可疑病例，中国疾控中心迅速分离出新型冠状病毒，初步判定为2019-nCoV。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依然风平浪静，生活还在有条不紊的继续，丝毫未受到病毒的波及。
早在两个月前，林昱就听林敏提起，要带父母回烟台老家的计划。说是安顿好姥姥姥爷后，再来上海探望林凤和自己。
因此今年春节，她决定留在上海。
这样既能照顾化疗后需要休养的小姨，又能专心备考注册考试，同时还能为年后，给张总公司员工的技术培训做好准备。
至于工作的事，她打算等考试结束后再从长计议。
春节前夕，林昱将手头的工作交接妥当，趁着早会结束后的空隙，主动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李院，我来办最后的手续，也想就专利的事情，跟您做最后一次沟通。”相较于上一次，林昱的神色平静了许多。
“小林，坐。”院长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手续办的还顺利吧？”
“非常顺利，谢谢您！”
林昱心里清楚，公司资金吃紧，流程和补偿款的事情之所以这么顺利，少不了院长对人事部的特意叮嘱，虽然是应有之义，但她心里仍十分感激。
“嗯。”院长闻言，轻轻推了下眼镜，透过镜片看向她。“考虑的怎么样了？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有任何想法，但说无妨。”
“李院，首先，我真心感谢您和公司这些年的培养。”林昱迎上他的目光，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特别是您，一直以来的支持与点拨，我都铭记于心。”她略作停顿，态度不卑不亢。
“也正因这份感激，我才更希望，我们之间能有一个清晰、公平，并且对双方未来都最有利的交代。”
院长向后靠上椅背，十指交叉置于身前，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关于专利的事情，我过去几天仔细研读了我们公司的《员工手册》和《保密协议》。”林昱不急不缓地说道。
“法律上，这套算法的核心架构和逻辑是我独立完成的，并未占用开发资源，严格来说，它更倾向于我的个人职务发明。”
“当然，我完全承认，前期的数据支持和测试环境，公司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
院长的笑容微微收敛，因为他清楚，公司同员工签署的文件中，确实未明确规定，利用通用工艺数据进行深度开发后，其核心算法的所有权归属问题。
“小林，规矩是死的你我都明白。但你要看到，平台的价值在于它能将技术转化为市场认可的产品。”
“你一个人，如何应对后续的优化、市场推广这些庞大的工程？”他打算后退一步，跟林昱打打感情牌。
“您说得对，平台的价值的确巨大。”林昱接过话，顺势引出自己的观点。“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手里的东西，所以不论如何，我还是想试一试。”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我的提议是，我保留专利的所有权，但仍会授权公司继续使用。”
“我们可以签订一份详细的授权协议，未来这项技术产生的任何收益，公司都可以按比例分成。”
“这与您之前技术入股的思路是一致的，只是形式更灵活，权责更清晰。”
林昱顿了顿，观察着院长的反应。心想，不就是打感情牌嘛，谁不会。“院长，您把我从毕业生培养到今天，我相信您也希望看到我真正能独当一面。”
“也许，未来我们不再是上下级，但可以成为合作伙伴。当然，如果公司肯给我这样的机会的话...”
“这套系统今后也会不断的经历市场的验证和更新迭代，它所积累的经验和升级的版本，同样可以反哺公司。这难道不比把它局限在公司内部，更符合您不让它烂尾的初衷吗？”
院长沉默着。他混迹职场多年，深知林昱此刻的冷静和条理，意味着她背后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可能经过了高人指点。
他意识到，林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下属了，她值得更旷阔的天地。
强行留下专利，只会两败俱伤，为了一项前景未明的研发技术，和自己亲手提拔的下属闹僵，不值得，也绝非他本意。
反之，接受这个方案，公司不仅没有实质损失，反而省去了后续的研发投入，还能共享未来收益。
良久，他叹了口气，感慨道：“看来，你是真的想清楚了。”
“也罢，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就按你说的这个思路吧，让法务来起草授权协议。收益分成的比例，我们再详谈。”
林昱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站起身，向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院长的理解和支持。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忘记在您这里学到的的一切。”
最终，林昱成功保住了专利的所有权，而公司则获得了无风险的使用权和未来的收益期待。
这个结果，正如江川所预测的那样，是一场基于理性和双赢思维的成功谈判。
春节前夕，赔偿款到账，林昱在系统上清空了剩余的年假和调休，一口气请了八天长假。
交接完手头的工作，收拾好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和组里几个同样遭遇裁员的同事道别后，便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初春的冷风迎面吹来，林昱站在写字楼下深吸一口气。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奇妙的自由感，第一次体会到在工作日做一个无业游民的滋味，仿佛重新触摸到了生活的实感。
陈光因为还有工作要处理，只陪她走到地铁口，临别时不忘提醒她，注意查收门口的快递。
回到家时，果然看见一个硕大的快递堵在门口。林昱用膝盖抵住怀里的纸箱，单手拧开门锁，将它拖进屋子里。
拆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口罩、酒精和各类医疗用品。林昱不禁失笑，觉得陈光不免有些太过大惊小怪了。
她顺手拍了张拆开的快递照片发给他。“太多了，晚上过来拿点回去。”
陈光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这是我单位寄过来的防疫物资，填了你的地址。你可以送点去医院那边，给我留一点就行。”
“你不是过年就回去了么？”林昱有些疑惑。她记得陈光说过，年后会有新同事来接手他的工作。
“暂时不回，留下来陪你过年。”
对面的陈光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自从知道林昱要陪林凤在上海治病，他就向单位申请延长了两个月的驻外期。
在说服林昱之前，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刻，他绝不能就这样离开。即便这会耽误难得的晋升机会，即便母亲会因此再度对他生气。
秦菲听到自己儿子过年不回家的消息，顿时火冒三丈，在电话里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他一顿。
陈光破天荒和母亲隔着电话争执起来。可挂断电话后，他竟觉得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郁结突然散了大半，整个人卸下了沉重的枷锁，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畅快起来。
林昱没心思琢磨陈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退出对话框后，径直拨通了林敏的电话。嘱咐她注意防护，带好口罩，安顿好老人后，尽快来上海同自己汇合。
1月20日，国家卫健委高级别专家组确认病毒存在人传人的现象，且有医护人员感染。
1月23日武汉宣布封城，全市公共交通暂停，离汉通道关闭，成为全球首个因疫情采取封闭措施的超千万人口城市。
小姨在这一天做完节前最后一次化疗。林昱和邹朗将她从医院接回出租屋里，反复叮嘱她好好休养，约好明天晚些时候再来陪他们一起过年。
邹朗将姐姐送到地铁口，临走前拉住林昱的手。“姐...你和姐夫和好了么？”
林昱闻言一愣，这段时间她和江川确实偶尔联系，但仅限于客套的关心和问候。
她突然想到在香港时，江川同她说过，回到上海后要和她好好谈谈。但自从那天离开她家后，他却突然间对她冷淡了下来。
为此，林昱仔仔细细的复盘了那天吃饭时的全部细节。直到想起回陈光家取手机时，看到的那杯打翻在桌边的茶水。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江川可能也受了伤。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因为她的偏袒，而一直耿耿于怀。
林昱事后也给他发去了关心慰问的微信，江川却只是淡淡的回复她并无大碍。
林昱摸不清他的想法，是想要就此同她一刀两断，还是在以退为进，等待着她的主动靠近，所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邹朗的问题。
她避开弟弟的目光，故作轻松地反问：“谁和你说我们不好了？”
“我又不傻。”邹朗挠了挠后脑勺。“妈生病这么久，你们就没一起来过医院，每次一问起他，你就岔开话题。”
林昱低头碾着鞋底的石子，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以后你就明白了。”
“可是...”邹朗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被姐姐打断。
“好啦，快回去吧。天怪冷的。”林昱伸手拍掉弟弟肩头的雪花。
“这事儿先别告诉家里，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出门记得戴好口罩，现在家里有病人，得多注意些。”
林昱回到家中，顺手将钥匙扔进玄关的陶瓷碗里。想到临近年关，超市大概率运力不足，便索性在外卖平台上囤了些过节的食材。
陈光发来的消息，说他还在公司加班，大概明早才能来取寄存在自己这里的物资，嘱咐她不用等他，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林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
她这套出租房楼层较矮，门窗隔音极差，窗外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刺耳的鸣笛声直往屋里钻。
但来上海这些年，她仍听不太懂当地的方言，所以一时间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皱着眉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楼下停着辆闪蓝灯的救护车，几个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在隔壁单元内进进出出。
小区门口不知何时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林昱顿感情况不妙，与此同时，电话突然在手心震动起来。
陈光的来电证实了林昱的猜测。他今早出门晨跑，从门卫那儿得知，小区里有一位从武汉回来的密接，所以整个小区从除夕当天起，要连续隔离十四天。
林昱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还在出租房的小姨一家，挂掉陈光的电话后，立刻给他们打了过去。
好在上海的疫情尚不严重，林凤所在的小区暂时平安。林昱叮嘱邹朗抓紧为小姨办理住院手续，以免出现类似的突发状况，耽误月底的化疗。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边想了会，认为也没必要太过杞人忧天，毕竟作为超一线城市，上海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总该比其他地方更强些吧。
十四天的隔离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来得有些突然，幸好昨天刚囤了些生活物资，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只是想到要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难免觉得有些冷清。
趁天色尚早，林昱决定先把包饺子的食材准备起来。毕竟大过年的，一个人留守在出租房里也就罢了，如果只能凑合着吃速冻饺子，那未免也太凄凉了点。
她厨艺虽然一般，但应对简单的面食却游刃有余，尤其是包饺子。这手艺还是小学时跟着妈妈和姥姥学的。
往年过年，她都是家里包饺子的主力军。只是工作后，家人体谅她上班辛苦，才不再让她跟着忙活这些了。
林昱拉开冰箱门，清点着不多的食材，半截莲藕、一小块猪肉还有几枚鸡蛋，算上昨天刚囤的一把韭菜，应该正好够包两种馅的。
和面、剁肉、切菜、调馅，一套流程下来，等她将最后一个饺子排进托盘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摆满整个料理台的劳动成果，这两天全都吃饺子算了，正好她也懒得动手炒菜做饭。
林昱留出一盘现煮的，正要把剩下的饺子放进冰箱保鲜，一转身就瞥见了墙角那袋陈光还没取走的防疫物资。
犹豫片刻，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条微信。“你放我这儿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不到十分钟，门铃便响了起来，林昱正盯着锅里上下翻腾的饺子发呆。转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确认是陈光后，才将门打开，让人进来。
陈光将手里的两个保温饭盒往餐桌上一搁，探头看了眼锅里翻腾的饺子，忍不住笑道：“叫我过来是打算给我投毒么？”
林昱愣了一下，记忆中似乎有人也和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指了指脚下的物资，往锅里加了瓢冷水，勺背贴着锅沿画圈。“本来就没你的份，拿了东西赶紧走人。”
陈光却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漏勺，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大过年的，别这么无情吧。”他指了指桌上的保温饭盒。“特意给你做的，给个面子。”
林昱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别，我饺子里有毒，吃了你立马七窍流血。”
陈光将煮好的饺子在漏勺里颠了颠，手腕一翻，扣进一旁准备好的盘子里，头也不抬地回道：“也好，死在你手里，我认了。”
林昱本也没打算为难他，转身打开饭盒，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这是她第二次尝到陈光的手艺。正值除夕，眼前的菜肴比上次丰盛不少。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些林昱做不来的硬菜。
她侧身在壁橱里翻找餐具，看着为数不多的几副碗筷，不禁吐槽。“你一下子做这么多菜，该不会是打算接下来两周，天天馒头蘸老干妈吧？”
“要蘸也是我蘸。”陈光拉开椅子坐下，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夹进林昱碗里。“我在这儿，能让你将就着过年？”
林昱没说什么，垂眸看着碗里的肉，下意识从中间夹断，只将上半截瘦肉挑走。
这习惯还是和江川在一起时养成的，她脾胃弱，沾多了荤腥便会觉得恶心反胃，所以肥肉每次都是他来打扫。如今两人分开，她仍然保留了只吃瘦肉的习惯。
还没等林昱反映，碗里的肥肉便被陈光一筷子夹走，塞进嘴里。“哎，你...”
林昱根本来不及阻拦，就见他坐在对面，鼓着腮帮子冲她笑，嘴角沾了点油花，亮晶晶的。
整顿饭下来，林昱再没碰过那盘红烧肉。倒是陈光每次夹肉时，都会自觉的将肥瘦肉分开，仿佛早已洞悉她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