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陈光将剩菜打包放进冰箱。擦净灶台，收拾好厨房后，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昱想到他是为了陪自己才留在上海过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拍了拍沙发，问他要不要打会儿游戏？
她打开电视，翻出柜子里落了灰的swich，将数据线插进显示器背面，回到沙发上盘腿坐好。
陈光擦着手走进卧室，挨着她坐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她知道这是她家里洗洁精的味道。
她并非存心要跟陈光搞暧昧，只是她游戏库里仅有的两个游戏中，只有这款《分手厨房》支持双人联机。
这游戏必须凑够两人才能开局，而她又不喜欢随机匹配网友。从前江川也总抽不出时间陪她玩，以至于到现在她的操作还有些生涩。
陈光接过手柄，学着林昱的姿势往沙发里一靠，盘腿坐进沙发里。高大的身躯顿时让本就窄小的双人沙发更加局促。林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膝盖小心的避开他的触碰。
“我来递菜，你负责切？”陈光侧头询问，语气自然，像是对林昱的提防毫无察觉一般。
“嗯！”
林昱原本觉得这游戏画面简洁、分工明确，应该不难上手。
可短短十分钟后，她盯着屏幕上锅碗瓢盆散落一地、食材乱飞的虚拟厨房，彻底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崩溃之中。
“唉？不是说我来送菜，你在干嘛？”林昱一把按住陈光操作手柄的手。
“你上错菜了，般般。”陈光就势握住她的手指，带着她按下正确的按键。“下一道是番茄牛腩...”
话音未落，屏幕轰地窜起火光。“着火了！”林昱惊呼。
“很正常，别慌。”陈光一边灭火，一边提醒林昱。“主厨大人，你的锅要烧穿了！”
“我没慌，你别抢我活干！”林昱用手肘抵开他越界的手臂。
“先灭这儿，挡住我的路了...哎哎哎！”屏幕里的厨房彻底失控，热气球在浓烟中炸成碎片，从天空中掉了下去。
林昱紧攥着手柄正要发作，陈光却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她忽然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这种带着亲昵的嗔怪，不是对普通朋友该有的情绪。
“再来一局？”陈光晃了晃手柄安慰道：“我太久没玩，手生了。”
林昱听出他在给自己递台阶，但或许不是两人谁不适合这个游戏的问题，而是他们之间始终缺少某种默契。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林昱起身走到门口，凑近猫眼，看到楼长正站在门外。
像他们这种老小区，每栋楼都会从老住户中推选出一位楼长，负责传达居委会的通知。他们这栋楼的楼长是一楼的张阿姨。
张阿姨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是整栋楼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知道。平时和林昱见面时总会笑着打招呼，两人的关系还算过得去。
她戴上口罩，把门拉开一条缝。“阿姨，有什么事吗？”
“小林啊，小区要封闭管理的事知道了吧？”张阿姨穿着身臃肿的防护服，面罩下的声音有些发闷。
她晃了晃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好赶上过年，居委给每家都准备了防疫物资，这份是你的。”
林昱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连忙道谢。打开一看，见里面有基本的防疫物资，七八种新鲜蔬菜、肉蛋奶，最上面还压着一副春联。
“阿姨，这么重的东西，您一个人拎上来的？”她这才注意到，张阿姨脚边还放着好几个同样的袋子，想必是要挨家挨户的送完整个单元，一时有些过意不去。
“我老伴在楼下呢。”张阿姨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不方便，就没让他跟上来。”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游戏重启的声音。
张阿姨知道林昱有个当律师的男朋友，只是还没见过面，这会儿不由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男朋友来陪你啦？那就好那就好。阿姨还担心你一个外地姑娘被困在这儿怪孤单的。这特殊时期，想请你来家里坐坐都不方便...”
林昱想到这会儿陈光还在自己屋里，分发物资肯定会漏掉他那份。
特殊时期也顾不得避嫌，便直接对张阿姨说：“不是，是我同事。住102的，要不把他的那份也给我吧，省得您再拎下去。”
张阿姨看她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她记得楼下住着个挺精神的小伙子，虽然没见他带过女朋友回来，但林昱却是有男朋友的。
平时看着文静乖巧的姑娘，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让别的男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强压住八卦的心思，脸上堆着笑，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啊啊...这样啊...好好好。”一边把另一袋物资递给林昱，一边有心试探。“这几天都没见着你男朋友...”
林昱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虽然没义务跟楼长交代自己的私事，但毕竟楼上楼下住着，没必要把关系弄僵，便随口应付道：“他工作忙，经常出差。”
张阿姨在林昱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好悻悻地缩回快要探进屋里的脑袋。
“新年快乐啊小林！那我先走了，注意安全，有事微信联系啊！”她扯着嗓子交代完，转身朝楼下走去。
关上门，林昱一转身就看见陈光懒洋洋地歪在沙发里，手臂倚在扶手上，看上去舒适惬意，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漫不经心看了她一眼。“谁啊？”
“楼长，来送物资的。”林昱把袋子搁在桌上，淡淡地补了一句：“你的那份我也领了，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陈光手指一顿，暂停游戏。转过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仰着脸朝她看去，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你不怕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林昱明知故问。
陈光那双棕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他歪着头，带着天真无害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误会你在和我偷情啊。”
换作以往，陈光总会识趣地避开敏感话题。林昱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敢放心的将尴尬的对话抛回给他。
可没想到几年不见，他竟换了个打法，一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你想的真多...”
想到楼长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配上陈光此刻的调侃，倒真像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她下意识抬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陈光不知何时换了个游戏，画面切换到了塞尔达。这还是江川在日本时，连带着游戏机一起买给她的。
两人在一起时，林昱还很沉迷，总带着它去江川那儿过周末。工作不忙时能一整天宅在家里，从早玩到晚，里面充满了他们许多美好的回忆。
断断续续的玩了大半年，服装全是最高级的，装备也打下来大半。眼看快要通关，却因为和江川分手，睹物思人，索性搁置了下来。
算起来，已经有几个月没碰了。
她盯着林克在草地上奔跑的游戏界面，半晌才用最平静的语气放出最凶残的威胁。
“里面的道具和卢比我攒了很久，我要是发现少了一点，你今天怕是很难踏出这道门。”
“那正合我意。”陈光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操控着游戏角色，轻笑着转移了话题。“别担心，这个游戏能卡bug，正好帮你把不爱做的迷你挑战清一清。”
林昱轻哼一声：“陈科长人还怪好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那你以后可以多关注我一点。”他半开玩笑地说。
林昱没接话，双臂抱胸坐在床边监督了一会儿，还是信不过他，起身一把抽走他的手柄。“先别玩了，居委发了春联，帮我贴一下。”
林昱所在的老小区一梯四户，楼道狭窄，只能勉强容下一人半的宽度。平时上下楼遇到邻居，都得侧身避让。
此刻两人站在门口，身后正对着楼梯扶手，昏暗逼仄的空间让林昱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她忽然有点后悔叫陈光一起出来，索性把胶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回屋。
“你自己贴吧，太冷了。”
谁知陈光却扣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拽。“你不帮我看着，贴歪了怎么办？”
林昱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连忙后退两步，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一时有些语塞。“歪就歪了。”
“那可不行。”陈光松开她，低头用虎牙咬断胶带。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条条贴在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上。
他垂着眼睫，语气平静的说道：“来年我走了，你每次看见歪掉的福字，都会想起我。”
陈光单手撑住门上的春联，倾身逼近，眼中漾着真诚的笑意。“不是一直想忘了我吗，般般？”
林昱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陈光的影子在墙上突兀的竖起，像牢笼般罩下来。“我没有刻意忘记...”
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指甲悄悄掐进掌心。“我只是...不会再喜欢你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两人周围凝滞的空气，林昱如梦初醒般的推开陈光，快步走进屋内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江川的名字，她犹豫片刻，按下接听键。“怎么了？”
电话那头，江川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送点年货给你！十分钟后下楼，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他早先从邹朗那里得知林昱要留在上海过年时，便动了来找她的念头。
原本想带她回家，又担心太过唐突，只好借着送年货的名义过来看看。
为此，他从昨天起就开始准备，没想到疗养院临时出了状况，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得以脱身。
结束后他立刻驱车赶往林昱的住处，心中盘算着或许还能赶上陪她吃顿简单的年夜饭。
然而，途中却收到邹朗的消息，说林昱隔壁单元出现了密接。一早上，整个小区都被封控起来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所有理性的算计和以退为进的策略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无法忍受在她在可能面临危险时，自己不在她身边。他等不及她的主动，必须马上确认她的安全。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在家？”林昱重新陷进沙发里，抓过手柄，顺手将游戏退出界面，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段时间，江川若即若离的态度，总让她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亏得她还暗自复盘猜测了那么久，甚至开始反省起自己那天的疏忽。
可结果呢？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现在才想起来打电话给她。一时间，她只觉得这些日子里的辗转反侧，都成了个笑话。
凭什么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来去随心？又凭什么他要因为一个她无意间的疏忽，就给她扣这么大的帽子？
她甚至赌气的想，不是口口声声要做朋友么？好，那就做朋友，做一辈子的朋友。她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永远守住那条界限，不泄露半分朋友之外的心思。
可所有这些委屈与不甘，都在看到屏幕上他名字的这一刻，化作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这通电话至少说明，即便经历了上一次的不快，他仍然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因为我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江川语气诚恳，可林昱却觉得他是在故意逗她开心。
“少来...”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小区封控了，你别过来了，怪危险的。”
“我快到了。”林昱隔着电话听见车子转向的声音，而后听到江川在另一端提醒自己。“出门记得带好口罩。”
这时，陈光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他半个身子探进门内，手扶着门框冲她喊：“般般，帮我看看，好像没对齐！”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有客人？”
“嗯，陈光。”
“你那个同事？”江川的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
林昱无意识地攥紧手机，想起分手那天，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误会。彼时他们互不相让，谁都不愿多说半句解释，任由猜忌在沉默中疯长。
可此刻，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想为当时的自己正名。或许是不甘心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又或许只是想让江川明白，她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
而他们之间的问题，也并非源于她与其他男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仅仅是因为他们沟通的失败。
“不，是你说的那个旧情人...”林昱平静的回答。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经在为主动拉近同江川的距离而付出努力。她开始下意识的解释过去的误会，弥合彼此的裂痕。
为什么呢？无非是经历了香港之行和这段时间的冷静思考后，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不甘。不愿让两人间的故事，就此画上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