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套上外套,戴好口罩,对陈光说要去下楼取个外卖,便一个人出了门。
整个小区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零星看见几个做着消杀工作的大白,节日应有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萧索的冷清。
她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隔着老远,就看见站在黄色警戒线外身形立挺的江川。
他和门卫借了辆推车,弯腰将带来的两箱物品放上去。林昱走近时,看见他将两盒中华塞进门卫大爷怀里,拜托他帮忙送她到家门口。
黑色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两个幽深的眸子,隔着额前的碎发一寸寸打量着自己。
两人站在警戒线的两端静静对视,最后还是林昱率先打破了沉默。“没什么想问的?”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害怕么?”
“还好!”
“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知道。”
“车子记得去打个火,不然电瓶容易没电...”
“嗯...”林昱面色平淡,语气却步步紧逼。“没了?”
江川的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喉结微动,最后只是轻声说:“你没事就好。”
林昱垂眸,深吸一口气。“他其实不算是我同事,只是过来驻场的,暂时住在楼下,年后就回去了。”
“平时交集不多,今天过节,才一起吃了个饭。”
“般般...”江川的嗓音发紧,像是想阻止她,又像是想阻止继续听下去的自己。“你不用解释这些,如果...”
“他是我大学同学...”林昱打断他,执拗地继续说道:“上学那会儿确实对他有点好感,但我们从没在一起过,以后也不会...”
“我生日那天,他请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吃了顿饭。那副画,也只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而已。”
“我承认不该和他一起骑摩托车,当时只是在和你置气。我想,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江川有那么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触碰,甚至连皮肤都藏在衣服里。
但交缠的视线却泄露了难以言说的情绪。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应声:“知道了。”
江川突然想起十一假期后,来找她的那个清晨。想起自己知道她还是一个人时,追去香港偶遇她的那几天。现在想来,自己竟一直在舍近求远。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原来他一直在期待,期待她也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这样,他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些肮脏的心思,或许就能被她轻易原谅。
他从不标榜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厌恶文明社会那套虚伪的规则,对他人的情绪感到漠然。
人前他总是优雅得体,完美得无可挑剔。可一旦触及底线,便毫不犹豫地撕下伪装,亲手斩断一切社会联系,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一个冷酷无情、自私至极,将他人尊严践踏在脚下的彻头彻尾的混蛋。
但此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害怕林昱看穿这层伪装,认清这样的自己。害怕她清澈的目光照见他灵魂深处的污浊,发现那些被粉饰的肮脏真相。
他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现在,他还没准备好迎接这场审判。
林昱望着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这会儿,她突然想起件更重要的事。“江川,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好。”江川几乎不假思索地应下。
回去的路上,林昱仍在犹豫,把小姨的事托付给江川是否妥当。但在上海她举目无亲,生死关头,似乎也别无选择。
门卫大爷得了好处,推着板车热情地搭话。“小姑娘,你男朋友真不错,又大方又体面!”
林昱只是笑笑,等东西搬到门口,便婉拒了大爷想帮忙搬进屋的好意。钥匙刚碰到锁眼,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陈光堵在门口,身上套着她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尺寸明显小了一圈,在他高大的身形上显得格外滑稽。
“取个外卖要这么久?”他倚着门框挑眉,目光在她身后的箱子上打了个转。
林昱的视线在陈光那件紧绷的卡通围裙上停留片刻,没接他的话,循着香气望向厨房。“又开火?中午的剩菜还没解决呢。”
两人之间熟稔的语气像是在一起过了多年的夫妻,陈光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随手擦了擦沾着水渍的案板。
“过年不都这样?头天摆满汉全席,初一就开始围着剩菜打转。”他边说边用筷子戳了戳回锅的排骨。“年年有余,余到初七。”
林昱凑到灶台前,掀开咕嘟作响的锅盖,豆角炖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八成是他从居委发的物资里翻出来的。
她顺手接过汤勺,头也不回地指挥。“我看着锅,你去门口帮我搬一下东西。”
陈光闻言解开围裙,厨房太窄,他转身时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
带着体温的围裙从林昱头顶轻轻落下,他修长的手指拨开缠绕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后颈的肌肤。
围裙系带在他掌中一点点收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从背后看像是在半拥着自己。
林昱正要挣脱,他却已经抽身后退,仿佛方才的亲密只是她的错觉。
江川送来的纸箱塞得满满当当,足够支撑她与世隔绝两个月的用量。里面放着些分手时没有打包走的护肤品和几本旧书。
一叠相片从书本的缝隙间滑落出来,林昱捡起来一看,是他们在日本时拍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微微卷曲,画面里江川的右手紧扣着她的肩膀,而她整个人后仰着陷进他的怀里笑得开怀,身后是若草山大片疯长的绿色草地。
林昱记得江川一向钟情于交卷相机,他总说胶片永远不会欺骗自己,每一帧都是时光的切片。
此刻,这些不知何时冲洗出来的照片,却像一封封过期的来信,记载着两人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她蹲在纸箱旁简单翻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把容易坏的吃食挑拣出来,将剩余的东西随箱子一起封起来推到床底。
这大概是林昱记忆中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没有爆竹声,没有走亲访友,只能和陈光挤在出租屋狭小的沙发里,就着卧室的矮几吃饭,看着电视机里尴尬的春晚表演。
她不由得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还没和江川在一起,他却已经陪着她踏遍了老家所有亲戚的门槛。
记忆里喧闹的推杯换盏,与此刻清冷的年夜饭对比起来,令人一时间五味杂陈。
林昱想到远在山东的林敏,拨了个电话过去,却连着打了两通都无人接听。
她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些不好的预感。挂掉电话,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让她看见未接来电后,记得回电给自己。
陈光放下筷子,看向林昱有些担忧的侧脸。“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林江?离家里近些。”
“回去做什么?”林昱将手机扔回沙发,自嘲的抬眼看向陈光。“难道你没发现,我在上海都快混不下去了?”
陈光刚要开口,却被林昱打断。“别告诉我你要动你妈的关系。”
陈光的母亲秦菲始终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死结,他垂下眼顿了顿。“和她没关系,这次是...”
“我不想聊这个话题...”林昱截断话头,电视里爆发出川剧变脸的锣鼓点,是林昱姥爷最爱的节目。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程远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光闻言,低头抿了口杯中的可乐。“他愿意负责,现在只等你朋友点头。放心吧。那小子怂,翻不了天。”
林昱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话是这么说,可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再说,程石六月份就到预产期了。”
“别想了。”陈光突然倾身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背。
川剧的唢呐声陡然拔高,锣鼓齐鸣,花脸武生一个翻身,红脸倏地变成黑脸。“这事儿交给我,你只管安心。”
吃过饺子,陈光收拾好碗筷,擦净茶几,将剩菜收进冰箱里。等他洗好碗回到卧室,发现林昱已经蜷在沙发一角睡着了。
电视的蓝光在她脸上无声的流淌,映照着她没有情绪起伏的脸色忽明忽暗。
时间划过零点,《难忘今宵》的结束曲响起,这个对他意义非凡的除夕,就这样安静地翻过了篇。
他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蹲在沙发前,静静凝视着林昱的脸。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会真正对他卸下防备。
她的右手垫在脸颊下,睡的不算安稳,眉头微蹙,呼吸间带着轻浅的鼻息。空调送出的暖风将她的耳垂烘得透粉,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陈光伸手拨开那几缕碎发,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廓。林昱呼出的气息拂过他手腕内侧,带着熟悉的洗发水香气。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许久,终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昱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顶擦过他的下巴。他弯腰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林昱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见是姚芳芳打来的视频,陈光拿起电话,轻掩上卧室门,走到厨房按下接听键。
屏幕那头的姚芳芳,显然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陈光,愣了半天才开口。“什么情况?般般呢?”
“睡了。”陈光后背抵着冰箱门,这会倒是学会了惜字如金,生怕别人没机会误会自己。
“什么睡了?话说清楚,少在这儿给我哩格儿楞的唱戏。”
姚芳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显然对上海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当陈光又在耍什么花样。
陈光无心逗她,三言两语把这边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姚芳芳才幽幽开口。“年前和你父母吃饭,还聊到你...”
她顿了顿。“你妈面上不显,但看得出来,她被你气得不轻。”
“嗯,争执了几句。”陈光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不可能永远满足她的期待。”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该做的工作提前做好,别又像当年那样,闹到最后两败俱伤。”
姚芳芳时不时就会这样敲打陈光两句,生怕两人的关系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临挂电话前,陈光突然想起父亲前几天在电话里,和自己提及张云舟父亲职务上变动的蹊跷,便顺口问道:“张云舟最近怎么样?”
只听姚芳芳叹了口气。“最近风声紧,上面下来的调查组,从上到下彻查了一遍。现在火烧到他爸头上了。”
事关重大,她在电话里不便多言。“眼下看只是分管业务缩减,其他的还不好说。”
陈光明白,隔着电话的宽慰终究有限,但还是和她保证。“这两天我再和家里详细问问,先别慌,好好过年。”
他和张云舟的父亲是多年的战友,又同在部队系统担任要职,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密。
身处这样的位置,要说完全干净清白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即便自己不做,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你往前走。
陈光摸不准具体内情,单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推测,认为问题或许不算严重,多半是新官履新的三把火。他暗自思讨,准备找个时间和父亲好好聊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