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这一晚睡的并不安稳,或许是穿着衣服睡觉勒得难受,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
陈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门口的垃圾也被带了下去。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度正好的开水。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手机,发现林敏仍没有给她回电。
母亲从未失联过这么长的时间,林昱不由得心慌起来。犹豫片刻,给刘文斌打去电话。
这次没响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刘叔,我妈呢,怎么一直不回电话?”
“般般,你先别急...”刘文斌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我们这会在宜昌。你姨姥前天过世了。”
林昱的姥姥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自从远嫁宜昌后,姐妹俩便聚少离多,林昱更是没见她过几回。
只记得姥姥时常念叨,说她身子骨弱,大病小病不断。谁曾想,再次听到的是她去世的消息。
据刘文斌讲,他和林敏将姥爷托付给老家的亲戚后,本打算带着姥姥去见妹妹最后一面。之后想让她暂时在姨姥家待上一段时间,这样他们就能抽身来上海看望林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他们抵达宜昌的第七天,刚料理完姨姥的后事,还没来得及买返程机票,整个湖北就进入了漫长的封城状态。
至于为何迟迟没联系林昱,最初几天是因为操办丧事无暇他顾,后来则是单纯的怕她担心。
他们还不知道林昱也被隔离在小区里,电话里只是叮嘱她要照顾好小姨一家和自己,并承诺等宜昌一解封,就立即动身去上海。
一想到湖北肆虐的疫情和姥姥的身体状况,林昱顿时忧心忡忡。“姥姥怎么样了?她心脏一直不好,现在姨姥又刚走...”
电话那头,刘文斌迟疑了一下,没敢告诉她实情。
其实,姥姥昨天就因过度悲伤和焦虑晕倒了一次。但眼下宜昌医疗资源紧张,看病并不容易,更何况去医院还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他们这几天正为此发愁,犹豫着要不要冒一次险,毕竟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姥姥又是个有事不表现在面上的人。
但林昱远在上海,说了也只是让她干着急,于是只低声安抚道:“放心吧,这边有我呢,会照顾好妈妈和姥姥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注意身体。”
林昱心神不宁的挂断电话,越想越不对劲,突然记起前几年过年,加过姨姥家一个晚辈的微信,连忙发了消息过去询问。
两人在手机上简单聊过几句,林昱这才弄明白事情原委。
原来自从得知姨姥病危的消息,姥姥就一直郁郁寡欢。否则林敏也不会在林凤生病的紧要关头,还坚持要带她出门。
更要命的是,姨姥去世后,林敏一家就一直被困在宜昌的老宅里。姥姥整日枯坐在窗前,前些天晕倒过一次后,嘴唇就一直泛着病态的青紫。
林昱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真切的恐惧,既担心林敏和刘文斌在疫区的安危,更害怕姥姥的身体可能熬不过这一关。
虽然这些年她一直在做这种心理准备,但死亡从未像此刻这般具象而迫近,仿佛能听见它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不停的追赶。
江川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般般!”
林昱死死攥着手机,仿佛抓住了风暴中唯一的锚点。几乎在接起电话的一瞬间,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你小姨的床位安排好了,一月底开始化疗,过了初四就可以安排住院。”他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林昱明白,在疫情肆虐的当下,这些安排背后必定动用了不少关系,但江川只字未提其中的周折,只平静地告诉她最需要的消息。
“陪护名额也留好了,别担心。”江川接着补了一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电话那头,江川迟迟等不到回应,试探的轻唤了她一声。
“般般?出什么事了?”
“我妈她...”林昱死咬住嘴唇。“他们被困在湖北了,姥姥还犯了心脏病,我...”
此刻,失恋的痛苦和失业的焦虑都变成人生中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远在疫区的亲人能够平安。
这个曾经触手可及的寻常期盼,在疫情肆虐的当下,竟成了最奢侈的念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可即便能够自由行动,面对千里之外的疫情,她又能做什么呢?这一刻,在肆虐的病毒和残酷的生死面前,林昱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江川静静地听完,声音依然沉着,令人安心。“别怕,般般。现在抬头看下表,告诉我几点?”
“七点四十...”林昱的声音因牙齿打颤而变得支离破碎。
“好,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后我们再联系,乖乖等我消息,好么?”
“好...”
八点十分,江川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期间,林昱一直蜷缩在沙发上,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江川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思绪,像一束光劈开黑暗,像溺水时突然触到的坚实岸沿。
从未有一刻,她如此孤注一掷的将所有希望全然托付于一人。百分百依赖,百分百信任。
电话里,江川告诉林昱,他决定亲自去一趟疫区,把林昱的家人接回来。
此刻湖北全省禁严,普通的车辆无法随意出入,但他已经有对策,简明扼要地向林昱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他需要林昱立即联系家人,准备好核酸阴性的证明。同时他会协调救护车将他们转运至长沙,并在那边提前为老人联系好接收医院。
而他也会赶往长沙接应,待治疗结束后,再护送他们回家。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将林昱那颗在绝望风暴中飘摇的心,一寸寸钉回安稳之地。
江川没有提及这个计划需要打通多少关卡,承担多大风险,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最冷静地条理,为她铺就出一条清晰的路。
“不行...这太危险了。况且你还有奶奶要照顾。你走了她怎么办。”
尽管以她对江川的了解,他开口就意味着一定能办到。这确实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但林昱还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对江川的在乎,早就超越了对他的依赖。她怎么能让这个本该置身事外的人,替自己赴险。
奶奶最近的病情稳定了许多,足够江川抽出时间处理林昱眼下的难题。
“疗养院那边我会托付给袁杰。”江川语气平静,声音像是冬日里温热干燥的掌心。“我保证会平安回来。我说过,永远不会骗你。”
这一刻,他不再执着于林昱是否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他是只知道,不能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你根本没必要为我冒这个险!”从刚刚开始便压抑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不过是你的前女友而已。”
“不。”江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仿佛就贴在林昱的耳畔。
“你...是我的家人。”
这话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度,穿过冰冷的电波,轻轻撞进林昱的心里。从这一刻开始,江川像是终于完成了他对这段感情的终极考验。
林昱终于意识到,他对她的爱,不是简单的因多巴胺分泌而产生的意乱情迷,而是剥离了所有浪漫外衣后,一个人在最极端情况下的本能和责任。
在未知的病毒面前,没有剧本,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再是一个可以假扮出来的完美恋人,而是一个可以托付性命,共度一生的家人。
挂断电话后,林昱蹲在地上深呼吸三次,反复告诫自己情绪失控只会耽误正事,按计划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她只哭了半分钟便止住了眼泪。再一次给林敏打去电话,和她说明江川的计划。
她将江川的计划在纸上简单的画了个流程图,仔细查阅了宜昌到长沙的转运流程,算好救护车预计出发的时间,定好闹钟,担心在睡梦中错过他的消息。
林昱反复的思考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准备后,给江川发去消息,嘱咐他姥姥对硝酸甘油过敏,麻烦他叮嘱随车医生多加注意。
江川开始着手联系湘雅医院开具接收函。等待回复的间隙,他打电话给袁杰,说明了眼下的情况,拜托他替自己留意疗养院的动向。
一切处理妥当后,拨通了林敏的电话。
“阿姨,我是江川。”电话接通后,简单询问过老人的病情,江川直奔主题。
他交代林敏立刻向所在社区提交危重病人转院申请,而他会帮忙协调宜昌当地的医院,出具转诊必要性证明。
没有多余的寒暄,江川挂断电话,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又给张恒源打去电话,托他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多照顾林昱。
张恒源还不知道两人分手的事,听说他要冒险前往疫区,在电话里大骂他是个疯子。
非要在和平年代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码,这段剧情到时候就应该剪进他们婚礼的VCR里。
江川决定次日清晨自驾前往长沙。虽然需要十二个小时的车程,但在当下却是最稳妥的选择。
其实他也有想过直接去宜昌接人,那样林昱也许会更安心,但风险更大手续也更复杂。他答应过林昱,要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不能食言。
隔离的弊端开始逐渐显现出来,孤独和焦虑像藤蔓般在林昱心里不断滋长。
她总忍不住想和江川还有林敏联系,却又担心他们正忙着转运。好在江川似乎感知了她的不安,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发来消息和她报平安。
从江川断断续续的微信和林敏的视频通话里,林昱得知他已经提前抵达了长沙,安排好了湘雅医院的一切事宜。此刻救护车也正在开往长沙的路上。
而自己这边,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小区的疫情急转直下,之前的密接确诊了新冠,让整个社区警报升级,封闭期被延长至一个月,要到2月13日才能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