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昱刚划开手机,想询问江川那边的最新进展,便听到窗外有人叫自己。
隔着窗子听不真切,她疑惑地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玻璃。“般般!这边!”
林昱循声望去,就看见楼下的窗台边,陈光正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扬着手臂冲她招手。
见她终于露了脸,笑容瞬间在脸上绽开,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让他整个人都带着股少年般的朝气。
这个画面太过熟悉,仿佛时光突然倒流回大学时代。那时的陈光也是这样,站在球场边或是教学楼前,隔着人群大声的唤自己。
只是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毫不犹豫地奔向他。而现在,他们之间明明只隔着一层楼,却好像比当年的一整个操场还要遥远。
“你在鬼叫什么?”
林昱及时制止了他准备再喊一嗓子的冲动,探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说?”
半小时后,林昱站在陈光家狭小的洗手间里,手里握着个推子,盯着镜子前围了块白布如待宰羔羊般的陈光,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不等解封了去理发店剪?”
“居委昨天不是通知隔离延长到一个月?”陈光满不在乎地拨了拨已经遮住眼睛的头发。
“没事儿,推子上有卡尺,贴着头皮帮我全部推掉就行。”他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孤胆特工》看过没?就类似元彬那个造型。”
“其实...你也可以扎起来?”林昱脑海里浮现出元彬棱角分明的脸和八块腹肌,迟迟不敢下手。
长这么大她除了自己的刘海以外,还没碰过别人一根头发,生怕一个失手会伤到陈光,尤其是在此刻她心绪不宁的时候。
陈光歪着头从镜子里看她,语气中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调侃。“我都任你宰割了,你跟我说这个?来吧,信你!”
“行啊...”林昱见陈光一副剪好剪坏悉听尊便的架势,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一百块一次,微信还是支付宝。”
“抢劫啊?”陈光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我又没到外面拽你!”林昱用推子尖戳了戳他肩膀,提醒道:“是你自己请我来的。”
“那林师傅能交代一下,您收费这么高的理由么?”陈光据理力争。
“开盲盒听过么?盲盒卖的都贵。”林昱冷哼一声,自我检讨,这两天是不是给陈光太多好脸色了。
她不再逗弄他,将他的头对着镜子摆正,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
推子嗡嗡的震动起来。林昱选了最长的卡尺,小心翼翼的贴着陈光的后脑勺向上推。
第一推下去,黑发簌簌落下,竟意外地顺利。林昱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手速越来越快。
起初进展的还算顺利,但当推子推到头顶时,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咔哒声,林昱手一抖,下意识用力一带,陈光只感觉头顶一凉。
空气突然凝固,两人谁都没说话。
林昱看了眼镜子里一无所知的陈光,又低头看向他头顶那块突兀的空地,手忙脚乱的关掉推子,心虚的咂了咂嘴。
从镜子里看过去一切如常,但陈光心中却有种不详的预感,警觉地抬手一摸,指尖碰到一片光滑的触感。
他猛地低头,镜子里原本浓密的黑发中间,赫然开出一块圆形的、锃亮的不毛之地,在顶灯照射下无比的滑稽。
周围还顽强的立着几撮没被推到的、长短不一的头发,活像被台风肆虐过的麦田,反衬得那块斑秃更加醒目扎眼。
陈光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释然。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林师傅,您这手艺...要一百一点不贵。”
他转过身,指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地中海。“一下让我看到了四十岁后的自己。你以后可以不用叫我科长,直接叫处长吧真的。”
林昱望着陈光错愕的表情和他头顶那块光秃秃的空地,嘴角上翘,肩膀也跟着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突然同时笑出声来。尴尬又无奈的笑声仿佛暂时冲淡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疫情下的阴霾。
收拾好洗手间,陈光顶着那块显眼的斑秃,若无其事地邀请林昱留下来喝杯手磨咖啡。
林昱总觉得他是故意顶着这个滑稽发型在她眼前晃,好让她时刻记得欠他的这份人情。
等待的间隙,陈光再次将话题引到工作上面,这次他似乎学聪明了,旁敲侧击,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记得,你大学时不是还备考过研究生?”
“嗯,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对就业方向也迷茫,跟着大家瞎折腾罢了。”林昱照实说。
“现在呢?”陈光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要不要重新试试?”
“什么?考研么?”林昱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陈光轻轻旋转滤杯,将热水均匀的浇在咖啡粉上。“张院长前段时间联系过我...”
他手上动作未停,继续道:“咱们学院和隔壁的九八五院校搞了个联合培养项目,每年几个推免生名额,笔试分过了,面试基本没什么问题。”
咖啡液开始一滴滴落入壶中。“你也知道,这个学校每年有多少高分考生栽在复试上,机会难得。”
林昱望着逐渐充盈的玻璃壶,难得认真的思考起来。“我这个年纪读研,毕业后都快三十了,就业也不会容易吧。”
“林江这边很多企事业单位,招聘的门槛都是九八五院校的硕士生,三十五岁之前都有机会。”
浓郁的咖啡香气四散开来。他冲林昱递过刚冲好的咖啡。“要加奶吗?”
毕业后这些年,回林江的念头只在林昱脑海中闪过两次。
第一次是陈光专程来上海解开误会那年,第二次则是得知可能失业的那段时间。
不过这些念头都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到头来她还是觉得,上海更加适合自己。
直到疫情来袭,姥姥病重,这个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才被又一次捡了起来,让她第一次认真考虑起这个可能性。
陈光见林昱似乎被说动,将加了奶的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林江房价适中,生活节奏也没有上海这么快。你之前的研发项目也有机会申报课题。”
他循循善诱,坐到自己对面。“更重要的是,你的亲人朋友都在那里。般般,好好考虑一下。”
正当林昱陷入沉思之际,江川的电话打了过来。陈光皱了皱眉,觉得晦气,默默退到一边。
听筒那端传来些许嘈杂的背景音,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清晰,格外具有穿透力。
他告诉林昱人已经顺利接到了,姥姥也转入了湘雅医院的ICU,医生评估后表示送医及时,情况可控。
由于疫情管控,家属无法陪护,江川和林敏夫妇被安排住进了医院附近的隔离酒店。
但他向林昱保证,会每天和护士沟通,随时和她同步姥姥病情的最新进展。
“你怎么样?”林昱没有急着追问家里的情况,而是更加关心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义无反顾只身入局的江川的安危。
“放心,一切都好。”
江川没向林昱透露,他特意提前半天就赶到了长沙边界。为了避开强制隔离,蜷在车里熬了大半夜。
当接到林敏一家时,他衬衫皱得不成样子,眼下挂着两片乌青,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像是知道胜利就在眼前。
他这辈子从未被任何事情如此强烈地驱使过,不计代价,不问结果。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张恒源说得没错,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可这疯狂又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像个真正活着的人那样,为在意的事情倾尽所有,拼尽全力。
“江川,谢谢你!”
江川喉结微动,没有回应这句感谢,而是轻声问道:“要和妈妈说话么?”
“好!”
“妈,你们怎么样?”林昱攥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都好,别担心。你那边怎么样?”林敏接过电话,紧贴着耳朵,想将女儿的声音听的更真切些。
“我也挺好的,吃穿不愁。”
“隔离了就学着自己做做饭,别总点外卖,不健康。”
“知道了。”以往让她不耐的唠叨,此刻却只觉得格外的珍贵温暖。
“你们要好好听江川的话,长沙的酒店我打过电话了,房间里给你们装了个除湿器。”
“你要是犯了湿疹,记得和随访的护士联系,药坚持用。”
“好!”林敏在电话那端只觉得欣慰,女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
“妈,我想吃刘叔腌的酸菜了,过年走的早,都没来得及尝一口。”林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来由的想起这事儿,也许只是想聊些轻松的话题。
“等妈回家,给你寄点过去。”随即又顿了顿。“也别吃太多,那东西致癌。”
林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聚在心里的阴霾似乎退散了一些。
挂掉林敏的电话,林昱才发现陈光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她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苦涩和香醇同时在齿间蔓延。
“家里出了点事。”她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严重吗?”陈光的声音不自觉沉了下来。
林昱向他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还好送医及时。”这句话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陈光的目光落在咖啡杯边缘渐渐消散的奶沫上。“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林昱顿了顿。“告诉你又能怎样?现在咱俩都困在小区里。”
陈光沉默着,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没想到江川和林昱还在频繁的联系,更没想到他能为林昱做到这种地步。
此刻他竟荒谬地庆幸自己被疫情困在这里,不然试问换作自己,未必能有这样决绝的魄力。
若真到那一刻,他在林昱眼中恐怕会显得更加不堪。这个念头像块冰,顺着脊背往下滑,让他心底止不住泛起冷意。
江川就像个不计后果的赌徒,把全部筹码都押在赌桌上,孤注一掷,从未想过放弃。
方才劝动林昱的那点欣喜,此刻已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吞噬,那是一种面对真正对手时,本能的警觉与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