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天之后,陈光再没敲过林昱的家门。只是偶尔,她的手机屏幕会亮起他的微信消息,提醒她去取放在门口的餐盒。
林昱每天复习考试,确实没时间自己做饭,索性不再纠结,毫无负担的将他准备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二月初,姥姥终于结束了医院的观察治疗。
按照原定计划,江川要护送结束隔离的林敏一家返回老家。考虑到姥姥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长途飞行,他们选择在林江中转。
为了避免重复隔离的麻烦,江川没有跟去,为三人订好了直飞林江的机票。等十四天隔离期满,姚芳芳会亲自开车送他们回老家。
林昱提前查看了林江的天气预报,联系好当地的防疫站,报备了姥姥的身体情况后,请求帮忙安排志愿者,帮助家人搬运行李。
临行前,林昱把姚芳芳的联系方式转给了江川,方便路上沟通。
送走他们后,江川便沿着来时的路线,独自驾车返回上海,准备接受最后十四天的隔离观察。
隔天一早,林敏主动给女儿打去电话报平安。林昱还在睡梦中,就被枕边的手机铃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调侃。“谁家的懒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唔,妈!”林昱听到是林敏的声音,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顿时消散。“姥姥身体怎么样?酒店住得还习惯吗?”
“都安排妥当了,别担心。”林敏温暖的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昨天忙着转运安置,就没顾上联系你。”她从江川那得知林昱小区隔离的事情,话锋一转。“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能解封?”
“外卖都能叫到,物资也充足...”林昱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提自己失业的事情。“再熬三天就能出门了,到时候先去医院看小姨。”
“这会儿就别去了。”林敏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你小姨化疗已经结束了,有你姨夫陪着。现在医院探视名额紧张,再说...”她顿了顿。“这节骨眼上,妈实在不放心你去那种地方。”
“你消息挺灵通啊?妈!”林昱听出母亲对医院情况的了解,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是啊,小江都跟我说了。”林敏轻叹了口气。“本来这趟是想来看看你们的,没想到反倒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您这说的什么话。”林昱温声安慰着。“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是啊,你姥姥这次也算虚惊一场。”林敏叹了口气,说起她的打算。
“我想着,等她身体稳定些,就把你小姨的事,一点点透给她。老这么瞒着,也不是个事儿。”
“嗯...”林昱低低应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几秒,林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江那边有消息吗?按理说昨晚就该到了。”
她的语气不由得有些焦急。“我发微信他也没回,你待会儿记得打个电话关心关心。一个人开这么久的车,路上可别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他做事一向稳妥,不会有问题的。”
“妈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心待你。这年头,就算是几十年的夫妻,能为对方家人这样拼上性命的也不多见了。”
林敏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等他隔离结束,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人家。”
“回头妈发几个菜谱给你,你也学着做做。过年时候,我记得小江不是挺爱吃你刘叔做的那个江鱼吗?”
林昱握着手机,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态度微妙的变化。
本来还对江川持保留意见的林敏,在经历了这次事件后,彻底打消了对他的疑虑,如今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个准女婿的认可。
她轻声应着母亲,反复叮嘱她一定要保重身体,照顾好姥姥和自己。
挂断电话后,林昱给江川发了条微信,等了许久也没收到回复。
想到他昨天独自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此刻多半还在补觉,便决定晚些再联系。
......
临近午夜,江川终于抵达了上海。迎接他的是穿着白色防护服、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护目镜后是一双双疲惫却警惕的眼睛。
在枫泾检查站完成测温登记后,他便被街镇的防疫专车,径直送往浦东指定的隔离酒店。
等到办完入住手续,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狭小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老旧的空调扇叶发出老牛般的喘息。江川没太在意,草草冲了个热水澡,便躺进吱呀作响的床铺里。
身体的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他的眼皮,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活跃,让他久久无法入睡,这些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摸出手机,看过袁杰发来的疗养院的消息,想给林昱发条微信报平安。
但知道她一向睡眠浅,担心将她吵醒,就在这辗转反侧间,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沉沉地睡去。
而此时,头顶的通风管道正带着尚未发作的病毒,随着不断循环的暖风,悄无声息地渗入整层楼的每一个房间。
隔天一早,江川在朦胧中醒来,身体却感到一种异样的疲惫。冬日的阳光穿透酒店透薄的窗帘,但他却只感觉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喉间泛起细密的刺痒,像有羽毛在轻轻搔刮,让他忍不住想要干咳。
他撑起身子下床洗漱,对着镜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这一切不适归咎于开了一夜的车。
测过体温,36.8℃,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气。一边取回放在门外的早餐,一边点开手机查看消息,看到林昱发来的微信,给她回了过去。
林昱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便将电话接了起来。“你...还好吗?怎么现在才回我消息?”
她难得这样紧张自己,这个念头让江川心头一软,隔着电话,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昨晚到得太晚,担心吵到你睡觉。”
“累坏了吧?”林昱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语气里满是愧疚自责。
“睡一觉好多了...”江川不想让林昱担心,低笑着故意岔开话题。“我的体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林昱听到江川意有所指的回答后,耳尖倏地烧了起来。
虽然知道江川隔着电话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正顺着电波若有似无地撩拨着自己。“你能不能正经点。”
江川忽然收敛了笑意,轻声唤她。“般般?”
“嗯?”林昱下意识放轻了呼吸,静静等待着下文。
“你那边什么时候解封?”江川心跳如擂鼓,语气却平稳。
“还有三天。”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解封后...想先去趟疗养院。”
“这个时候,别到处乱跑。有袁杰在,放心吧。”疗养院环境封闭,在这个疫情肆虐的时期,竟然成了最安全的避难所。
“嗯。”林昱应了一声,想要帮他分担一些,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等我出来,我们好好谈谈...”他顿了顿,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你在香港的时候也这么说的,结果回来之后,晾了我这么长时间。”林昱的心像是被他攥在手里的柠檬,在反复揉捏间,渗出酸涩的汁液。
“我答应你,这次一定决不食言,好么?”
“...好。”她喉咙微微发紧,一股汹涌的热意毫无征兆地冲上眼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川在她心中似乎不再是一个可以简单割舍的旧爱,而是一个会在危难之际守护她的家人。
第三天清晨,江川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中醒来。喉咙的干痒变成刀割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深处的撕裂感。
寒意更甚,即使裹着两层被子,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的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这绝不是普通感冒。
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江川勉强撑起身子,戴好口罩拉开房门。
穿戴着全套防护装备的医护人员站在走廊,举起额温枪对准他的额头照了一下。
电子屏上显示着大喇喇的38.5℃。隔着护目镜的雾气,他无法看清对方此刻的神色。
“有咳嗽症状吗?”护士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传进江川的耳朵,显得沉闷而疏离。
“胸闷、喉咙干痛、畏寒。”他回忆着身体的症状,如实作答。
护士一边低头记录,一边掏出口袋里的血氧仪,夹住他的指尖。数秒后,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盯着屏幕上闪烁的93%,愣了愣,收回仪器后退两步。“在房间等通知。”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和身体的痛苦无限拉长。所有潜伏的症状在得知发烧的瞬间,如涨潮般迅速的显现。
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灼热的沙粒摩擦着气管。
死亡对江川而言并不陌生,他曾在父母的身上感知过它的温度、它的重量和它降临时的呼吸。
在遇见林昱之前,他无所谓会以怎样的方式到达自己的终点。
但至少在此刻,在即将重获她谅解的关头,他是如此渴望活下去,渴望能真切地、长久地守在她身边。
尽管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被感染,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这一路上,他明明已经万分小心。
晚上,江川破天荒地没有如常联系林昱。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中午他发来的那句:“这里的饭菜太清淡了。”
林昱盯着手机屏幕,想到林敏发给自己的菜谱,人生中第一次萌生了要为一个人下厨的冲动。
她拨通江川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而漫长的等待音。
一次,两次...始终无人应答。
她安慰自己他可能在洗澡,可等了一个小时再打过去,对面仍然无人接听。
江川失联的第二天,林昱在辗转反侧中熬了一夜。担忧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又无处排解。
她突然想到了张恒源,作为江川最亲近的朋友兼合伙人,或许他会知道的比自己多一点。
电话接通后,得知林昱的来意,张恒源安慰她别太担心,说会先去了解情况,等下再回复自己。
半个小时后,他却带来了让林昱瞬间如坠冰窟的消息。江川在昨天下午确诊了新冠,现在正在浦东卫生急救中心接受隔离治疗。
她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晨光,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他一直待在酒店,怎么会感染呢?”林昱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是不是回来的路上,或者之前在湖北的时候...”
“弟妹,你别多想。”张恒源想起江川临行前的嘱托,放低声音,刻意让语调平稳些。
“从酒店初步排查来看,很可能是下水道或通风系统的问题,气溶胶通过管道传播的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溯源结果最迟明天就能出来,届时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昱呼吸凝滞,胸腔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愧疚、担忧、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吞噬。
她想起分手那天,自己坐在他家的洗手台沿,抚着他的脸说就到这儿吧,想起站在玄关处,回身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沉默萧索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不吉利的离别画面。所有被刻意遗忘的时刻突然都活了过来,每一个细节都成了不详的预兆。
她无法接受他们最后的记忆是如此不堪,这比同他分手还要让她痛苦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