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林昱所在的小区,终于解除了为期一个月的居家隔离。
她等不及张恒源的消息,再次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忙音,电话奇迹般地通了。
“般般...”电话那头传来江川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怎么样?”林昱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这两天有多担心?”
“做检查手机没法带...”大概是由于信号问题,江川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混着电流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听得不真切。“你都知道了?”
“嗯!我去找了张恒源。”
林昱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玻璃上一点顽固的污渍,借此宣泄着心中的焦虑。
“幸好是在酒店感染的。”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不然怕是没法跟你交代。”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冷血吗?”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庆幸没让她的家人陷入危险之中。
“你是为了我才去的湖北,我现在只是害怕...害怕...”后面的话被江川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是不是很难受?”林昱的心揪成一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新闻里那些患者痛苦咳嗽、持续高烧的画面,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
“别担心,医生说是轻症,过些天就能出去了。”江川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安抚林昱。
“这段时间有任何事,先去找张恒源,他会帮你解决。”
“你在哪儿?”林昱声音发颤。在香港时,她残存的理智尚能允许她冷静的评估风险、客观的审视两人的关系。
但现如今,当江川愿意以生命为筹码,押注他们的未来时,昔日的种种误会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呼吸,混杂在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中。“负压病房。”
“能视频么?”
一想到他原本是那么一个衣着光鲜、举止得体的人,现在却只能整日穿着浆洗过度的病号服,戴着氧气面罩,独自躺在病房里,林昱就忍不住的揪心。
片刻后,她听到了熟悉的、带着一丝虚弱的调侃。“没穿衣服,要看么?”
“你哪儿我没见过?”林昱知道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但她不在乎,只希望能亲眼确认他的安危。
“别急,出去再给你看。”江川隔着电话轻笑出声。“乖乖在家等我,听话。”
“可我...现在就想见你。”
......
挂断电话后,林昱在屋子里坐立难安,思来想去,翻出压在抽屉底层的驾照,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久违的阳光刺得她忍不住眯起眼。那辆崭新的S3依然静静的停在那里,仿佛正代替它的主人,一直守在她身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导航仪上输入疾控中心的地址,双手紧握方向盘,定了定神,启动车子。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被叩响。
林昱正回忆着侧方出库的要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头望去,陈光站在车门外,逆着光,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她按下车窗,微微眯起眼,皱眉看向他。他戴着口罩,面容半隐在阴影里,但即便如此,林昱仍一眼看出他的颓败。
“你要出门?”他掌心抵着敞开的窗框,语气中略有些不自然。
“嗯,去见个人。”林昱无心多言,手指已经搭上了车窗按钮。却被陈光一把按住。
“我送你。”他态度坚决。“你现在的状态,开车太危险。”
车流在解封后的城市街道上缓慢前行,路面上的车比隔离期间多了不少,偶尔能看到戴着口罩的行人,缩着肩膀从车窗边匆匆经过。
林昱怔怔望着窗外,暗自庆幸有陈光同行。不然以她此刻恍惚的状态,一个人开车出门,恐怕连剐蹭都算轻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煎熬,让她的心仿佛被架在油锅上,两面烹烤。
陈光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既不过问她突然出门的原因,也不打听她要见谁。
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不时打破这冰冷的气氛,提醒着他们正在一点点接近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终点。
两小时后,疾控中心的灰色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远远看去,整片区域被临时围栏隔离起来,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气氛肃杀。
他们的车根本无法靠近大门。陈光打着方向盘在周边绕了两圈,最终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勉强能看见大楼侧面的位置。
他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下车走到墙角处点了支烟,识趣的给两人留出独处的机会。
林昱再一次给江川打去电话,这一次接通得异常顺利。
“般般?”也许是物理距离变近的原因,江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早春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吹的她眼眶阵阵发酸。
玻璃窗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像无数只白内障的眼睛,冰冷空洞地俯视着自己。
林昱仰头仔细分辨,大楼一共有十几层,每一层都有几十扇的窗户,她根本无从知晓,江川的病房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安全起见,她不敢靠得太近,索性爬上车顶,让自己尽量显眼一点。
“你站到窗边来,我在楼下。”她仰着头,手机紧贴在耳边,目光在那些冰冷的窗户间来回搜寻。
陈光倚在斑驳的墙边,指间的香烟无声地燃烧着,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又快速地弥散。
他沉默地看着林昱踮起脚尖,在车顶四处张望的背影。烟头在寒风中忽明忽暗。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灼热的烟雾滚过喉咙,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缓缓吐出,仿佛连带着胸腔里积压的沉闷也一并倾泻。
片刻后,他转身背对着林昱,抬手抹了把干涩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是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开车来的?”
持续的低烧和干咳让江川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每次碰到与林昱相关的问题,他总能瞬间提起精神,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林昱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对着手机轻声道:“嗯!”
就在这时,三楼左侧的一扇窗前,出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神色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
林昱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几乎在千分之一秒便确定了就是江川。
他身姿修长挺拔,微微仰首的姿态透着与生俱来的傲然,即使粗布麻衣加身,也异于常人的好看,让林昱总能无数次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他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扇小小的窗,他们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厚厚的玻璃屏障无声的对望,揣摩着彼此眼底积蓄的思念和爱意。
“你怎么瘦成这样?”林昱的声音止不住哽咽。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这么让人担心?”
“是不是医院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你已经病的吃不下东西了?”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熟悉的温度,落在她身上。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冷冽,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遗憾。
“都不是,只是有点想吃你煮的粥了。”良久后,江川轻笑着回答。
林昱突然想起了那个自己为发着烧的江川熬粥的清晨,一切都好像还在昨天。“好...等你出来,我天天做给你吃,腻死你。”
江川单手握着电话,望着楼下站在车顶的身影。她纤薄的身躯如蒲公英般脆弱易折,却又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在风中散落无数花种,生生不息。
“别站这么高。”他嗓音低缓。“危险。”
林昱却只摇了摇头,眯起眼睛对抗着刺目的阳光,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我想让你...看得更清楚些。”
江川站在高处凝视着她,黑色的眸色沉静如深潭,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担心她冒险,担心她莽撞,担心她此刻的坚持不过是出于怜悯和抱歉。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想说我不要再跟你继续这做朋友的游戏了,我们现在就坐下来好好谈谈,把一切不愉快都说开。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抽泣。
江川的指尖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一段距离。许久,才缓缓开口。
“情人节快乐,般般!”
林昱一愣,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一年前的今天,他们刚刚确认了关系。
所有的倔强、误会、委屈,在这宿命般的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她眼底瞬间积蓄起了更加汹涌的泪意,只握着手机默默的流着眼泪。
“别哭...”江川的声音比平时虚弱,却依然令人安心。“般般,我不会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等你和你结婚。”
这话如惊雷乍破,劈开了林昱心头积蓄的阴霾。寒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心底的热潮却愈发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仿佛一下子就确认了,自己对江川的感情并非源于单纯的感动,而是在这生死考验之下,突然看清了彼此才是那个无可替代、可以共度余生的人。
“等你出来,我好好补偿你。”林昱心潮起伏。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传来轻笑。“哦?怎么补偿?”
“你要先全须全尾的出来,我才告诉你。”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手机,望向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窗户。
那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穿透冰冷的玻璃、厚重的防护服和肆虐的疫瘴,将他们重新紧紧连在一起。
陈光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烟,站在车旁,默默地看着她。
林昱从车顶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上前一步,想扶她,却又在半空中收回了手。“回去吧,”
林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缓缓启动,她回头望去,疾控中心的大楼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