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仍旧照常的上课下课,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个午后。
他正和两位师兄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商讨筹建律所的事宜,从手续办理到办公选址,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斟酌。
师兄们体谅他身负外债,主动承担了前期的资金压力,但他心里清楚,若是自己手头宽裕些,他们的选择余地会大得多。
结束后,江川看了眼手表,决定顺路去附近的超市,给奶奶买她总念叨的那家桃酥。为了节省时间,他抄了近道,穿过两条狭窄的街巷。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惨叫突然刺入耳膜,那声音扭曲变形,不似人声,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江川皱了皱眉,并非出于愤怒或怜悯,单纯因为这声音太过刺耳,像一把钝刀刮擦着耳膜,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个叫白千禾的女孩身上。
她依旧一身鲜红衣裙,倚靠在斑驳的墙边上,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可做的事情却透着一股即兴的残忍。
她脚下踩着一只瘦弱的白色奶猫,黑色的玛丽珍鞋碾过它的腹部,每一次施力都让那小小的身躯痛苦地抽搐。
泥污沾染了它原本雪白的皮毛,让它看起来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猫咪已经奄奄一息,用一双杏圆的眼睛盯着路过的江川,嘴角渗出的血丝在脏污的毛发上格外刺目。
白千禾似乎很享受这种折磨,甚至在猫咪呕血的瞬间笑出了声。
她的两个跟班在一旁拍手叫好,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嬉笑着戳弄猫咪的眼球。它无力抵抗,很快连叫声也渐渐低弱下去。
江川的胃部猛地翻搅起来,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
巷子里突然飞进一块尖锐的石子,狠狠擦过白千禾的小腿,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女孩被吓的大声尖叫起来,比猫的哀鸣更加刺耳、更加凄厉。
她们显然清楚自己的行径并不光彩,心虚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巷口空无一人。
白千禾捂着渗血的伤口,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三人没敢再继续折磨那只奄奄一息的奶猫,沿着来时的路匆匆逃回了学校。
回家的路上,江川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一次,他内心异常平静,毕竟,他从来不是被道德或怜悯束缚的人。
自从发现父亲出轨和车祸的真相后,表面上,他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与常人无异,可内里却像被抽走了梁柱的房子,找不到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的支点。
他无法对父亲追责,也无法向母亲求证,这种无处宣泄的痛苦需要一个落点。
而白千禾,偏偏在这时撞了上来。她的恶让他似乎找到了自己行为的正当性。报复一个本身就坏的人,远比伤害无辜者更让他心安理得。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以恶制恶,更是一场精密筹划的博弈,他要将内心积压的混乱与痛苦,转化为目标明确、步步为营的反击。
当然,报复只是手段,而非终点。他要的,是借此攫取最大的利益。
事情顺利得近乎荒谬,江川甚至有些感谢自己当时扔出的那颗石子,让他有了接近白千禾最自然的借口。
上次留下的假号码,让他们断了联系,于是他开始刻意的守在他们初遇的公交站台。果然不出所料,没等多久,那条鱼就自己咬了勾。
“江川哥哥!”白千禾从奶茶店蹦跳着跑出来,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甜腻笑容。这次身边难得没有跟班,正中他的下怀。
“我上次给你打电话,接听的居然是个陌生阿姨呢!”
“是么?大概是我输错了。”江川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机械化的微笑,晃得白千禾不自觉地眯起眼。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小腿结痂的伤口上,故作惊讶的问道:“腿怎么了?”
“啊?”白千禾显然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试图用更甜美的笑容掩饰,却不知道自己的心虚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这样啊。”江川的声音放得更柔。“走路不方便吧?我送你回去。”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主动投怀送抱。
这段关系的进展快得惊人。白千禾本就对江川心存好感,在他若有似无的引导下,很快便彻底沉沦。
每一次偶遇,每一句关心,都是江川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她,正欢天喜地地一步步走向深渊。
儿时如清风朗月般的邻家哥哥,如今竟主动向她示好。
她抛却了所有故作姿态的矜持,在确定关系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在所有社交平台晒出两人的合照,配上精心设计的甜蜜文案。
江川纵容着她张扬的行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毕竟他需要这段关系尽快传到她父母的耳中。
这段所谓的“初恋”,对江川而言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煎熬。
他精确的计算着见面的频率,既要确保这段关系能适时的被她家里人知道,又要避免过分的接触。
因为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都让他感觉到针扎般的难受。可他却还要伪装出热恋中该有的模样,连眼神都要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柔情。
还好,这一天没有让他等的太久。
终于,在他照例去学校接白千禾放学的路上,被来学校给女儿送水果的曹晶撞到了。
多年未见,这个女人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只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
江川打量着她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容地扣住白千禾的手指,牵着她大步走向曹晶。微微颔首,声音礼貌的恰到好处。
“好久不见,曹老师。”
仅七个字,便让曹晶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她瞳孔骤缩,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了稚气,眉宇间依稀可见他父亲的影子,可表情却冷的骇人,看她的眼神像是一年中最冷的天气。
更可怕的是,他分明已经知晓了她所有的秘密,此刻却仍带着面具在她面前演戏,甚至摇身一变,成了她女儿的恋人。
“好久不见,小川。”曹晶的嘴角机械地扬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女儿甜蜜依偎在江川身边的样子,心中翻涌起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她曾经确实习惯这么叫自己,那时她还是他的老师,可现在,她却早已不配。江川冷静地欣赏着她眼中闪过的惊惶、挣扎与疲惫。
但这些情绪都让他感到乏味,他缺少同理心,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般,精准地剖析着曹晶的心理活动。
就像拆解一道早已知晓答案的数学题,意料之中,毫无惊喜。
两人的首次交锋草草收场。几天后,曹晶拿到了他的号码,主动联系上他。
他们约在一家临街的咖啡馆,透明的玻璃将两人暴露在路人的视线之下,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安全防线。
刚落座,曹晶便将菜单推向江川,今天的笑容似乎经过了反复练习,比上次见面时柔和许多,像一层薄釉,勉强遮盖着底下龟裂的瓷器。
“小川,看看想喝什么?”
江川没有伸手去接,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里。
“曹老师,今天只有我们两人,不妨有话直说。”终于卸下伪装,他在心里畅快的呼出一口浊气。
曹晶僵硬的收回手,和服务员要了一杯柠檬水。“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喝这个,尝尝这里的合不合口味。”
“柠檬水,说到底也只能是柠檬的味道。”江川目光转向窗外。“就像那些骨子里卑劣的人,任凭怎么伪装,也掩盖不了太久。”
“小川,关于我和你父亲的事,我们确实不应该瞒着你...”曹晶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交叠在膝上,攥的指节泛白。
“不,曹老师,您弄错了三个关键点。”江川收回视线,目光如刀刃般直直的看向她。
“首先,从来没有什么我们,只有你和他。”
“其次,问题不在于隐瞒,而在于您践踏了作为教师、妻子、母亲的每一条底线。”
“最后...”
他刻意停顿,唇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作为一个杀人凶手,你似乎太过逍遥自在了些。”
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像为这场微型审判一锤定音。
“我真的没想到一通电话会酿成这样的悲剧。”曹晶开始表演她虚伪的自责。
“他一直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是要跟我彻底断绝关系。”直到警察联系上她,她才知道,江云行在接到她电话的那天出了车祸。
自警局出来后,她便被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缠上了,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这件事像块滚烫的石头揣在怀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却没勇气告诉任何人,也实在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多么感人的忏悔。”江川冷眼看着她表演。“你们这种人最擅长自我开脱,永远将自己的处境放在第一位。”
“你到底想要什么?”曹晶的伪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想象中危险。
他的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的棋局,而自己正被他逼入死角,只能被动的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但她想不通,若是要报复为什么会等到今天。她声音发紧,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住包带。“千禾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千禾?”江川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白千禾对他的爱,那至多只能算是盲目的痴迷,甚至连这痴迷都参杂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毕竟一个虚荣愚蠢的人,是不配讲爱的。
她迷恋的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他,而是一个可以炫耀的完美男友标签。所以要说他对她能有多大影响力,江川是不信的。
他忽然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如果我说,我是真心喜欢您的女儿,想和她结婚呢?”
“你...”曹晶的声音陡然拔高,精心维持的优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却又在周围顾客异样的目光中僵硬的坐回去。
她目光恳切,看向江川的眼神近乎哀求。“就当...就当老师求你。”
“千禾还小,看在她那么看中你的份儿上,放过她。”
“你要钱还是机会?老师都可以帮你。”
“即使我肯放手,您女儿也未必同意。”江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左支右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叩桌面。
母亲在遇到子女的问题时,多半是盲目糊涂的,她难道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只是个三流货色,对自己的执着甚至比不上一架进口钢琴或是一台限量跑车?
但他不介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把火,倾身向前,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刀。
“毕竟如您所说,她可是‘非常看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