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楼下，林昱碰见了正倚在门口抽烟的陈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搭在头上，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见她走近，他随手将烟捻灭，挥散空气中最后几缕青烟。“聊聊？”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林昱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他的目光带着几分防备。“聊什么？”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丝疏离。
“放心。”陈光看出了她的警惕，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墙边站直身体。“就聊医院的事。”
林昱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陈光从门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微微俯身看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机。“我有你弟微信。”
林昱一怔，这才想起来，大学时陈光去过她的老家，确实见过邹朗，家里现在还留着他送他的几双限量版球鞋。
林昱不愿再去陈光家，两人便在家附近找了家奶茶店。他为林昱点了杯她最爱的芋泥波波，自己要了杯冰橙汁。
靠窗坐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片，用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轻轻一推，送到林昱面前。“打开看看。”
林昱疑惑地展开纸片，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抬头看向陈光，眼神里满是不解。“这是？”
“不是要给你小姨转院么？”陈光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匆匆的人流上，语气很淡。“找这个人，他会帮你办妥。”
林昱握着纸片的手指紧了紧，沉默片刻，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低声道：“谢谢。”
“要谢就谢程远吧。”陈光转回视线，神色坦然，并不打算承她的情。“我也只是借了他的关系。”
“没你，他不会帮我这个忙。”
林昱心里明白。瑞金的临床试验前期费用全免，名额紧俏，走常规的路子很难预约上。
程远和她交情泛泛，没理由为她费这个心思。虽然她和陈光如今怕是连朋友都做不了，可这份心意，她不能装作看不见。
“或许...更多是看在你朋友的面子上。”陈光没再反驳，只是搅动着杯底的橙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听到程石的名字，林昱想起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已经许久未见，顺口问道：“他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孩子生下来，两人一起养，但...”陈光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林昱。“不会结婚。”
“程石也同意？”林昱皱眉。“孩子的户口怎么办？”想到单亲抚养的艰难，她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
“就是她的意思，户口随女方。”陈光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上沾到的冷凝水，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大概是从我这儿得了教训，觉得没感情的婚姻只会害人害己吧。”
林昱一时语塞，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虚伪。她低头思索片刻，抬眼道：“改天请你们吃饭吧，叫上程石和程远。”
这么大的人情总得当面感谢，而她和程石之间，也该有个破冰的契机。
这对话听着耳熟，两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陈光初到上海的时候。他微微颔首，没再推辞。“那你得抓紧，我下个月就调回林江了。”
“这么快？”林昱手中的吸管顿在半空，诧异地抬眼。
“也不算突然，年底本来就要轮岗...”
陈光观察着林昱神色的变化，搅动着杯底的果粒，顿了顿又补充道：“过两天陪你去医院把手续办妥，尽早安排住院。”
林昱当然明白，那多出来的三个月是为了谁。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
“其实不用特意陪我，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医院我都跑熟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陈光将冰橙汁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划出半圈水痕。“出于礼貌，临走前也应该去看看。”
......
周六一早，陈光陪林昱去医院办理小姨的转院手续。邹朗和他许久未见，只前些天在微信中听说他正在上海驻场。
“哥，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难掩激动。这一声没有前缀的哥叫得熟稔，显得两人交情不浅。
“过来看看。”说罢，陈光顺手将买给林凤买的补品递了过去。
“现在探视要提前预约...”邹朗无措的抓了抓后脑。“我也好几天没见着我妈了。”
“没事。”陈光自然地勾住邹朗的脖子，像从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替我和家里问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三人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最近还打游戏么？”陈光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不忍看他整日为家里的事忧心。
“偶尔吧...”邹朗想起林昱上大学时，陈光跟着姐姐来过一次老家，那时两人还能天天泡在一起打游戏，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那有套全新的红轴键盘，用着不顺手，改天拿给你。”
邹朗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头叹了口气。“算了哥，最近没空打游戏。”
“别想太多。”陈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瑞金那边的新疗法治愈率很高。等你妈康复了，咱们再一起开黑。”
时间临近中午，林昱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皱了皱眉，忍不住打断。“别聊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疫情期间医院管控严格，探视需要核酸证明和提前预约，陈光没能见到林凤。但心意已经带到，他便跟着姐弟俩往医院外走去。
三人刚走到医院门口，林昱的右眼皮突然跳个不停。她抬手去揉，一时没注意差点撞上面前的玻璃门。
陈光眼疾手快将她拉进怀里，林昱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站稳。两人依偎在一起，一抬头，正对上倚在车边，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的江川。
这该死的巧合让林昱在心里忍不住暗叹，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二次见面，江川和陈光谁都没有先走一步的意思，甚至还神色自若地握了握手，倒衬得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的林昱格外戚戚然。
因为江川的突然出现，吃饭的地方被换到了医院附近一家本帮菜馆。
四人挤在狭小的轿厢里，随电梯缓缓上升。陈光和邹朗站在前面，林昱夹在中间，身后是倚着扶手的江川。
逼仄的空间里，只有缆绳曳动金属的细微嗡响，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邹朗转身想对林昱说些什么，却迎面撞上姐姐凌厉的眼刀，顿时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别过脸。
自从上次被姐姐发现他私下联系江川，他就保证过不再擅作主张，给姐夫添麻烦。
但转院这么大的事，他觉得不该瞒着他，毕竟当初是江川托关系给他们安排的医院。
其实，林昱本就没打算瞒着江川，也已经想好了今晚见面时要怎么跟他解释。
可邹朗又一次自作主张，越过她直接和江川联系，让她的处境一下子变的非常被动。
林昱正闷头生气，忽然感到身后一阵温热的触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已无声无息地覆上她的腰侧，在她敏感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占有。
林昱身子一僵，下意识的伸手向后抓去，可江川早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指尖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林昱心跳加速，余光扫过前方毫无察觉的两人，又借着电梯门的反光看向身后的始作俑者。
江川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镜面扭曲了他的轮廓，但林昱仍能感受到他眸色中暗藏的深意。
她清了清嗓子，化被动为主动，扭头问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江川手臂滑向林昱身侧的扶手，倾身靠近，带着体温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修长的手指夹着张对折的纸片，不动声色地塞进她的裤子口袋。
指尖不经意的擦过林昱的大腿外侧，从侧面看去，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他坚实炽热的怀抱里。
“收好，回去拿给你小姨试试。”
林昱摸出那张带着体温的纸片，展开后发现是张手写的中药方，笔画藏锋，疏密有致，外松内紧，她一眼认出是江川的字迹。
“就为这个专门跑一趟？”
林昱担心他大病初愈，来回奔波，不利于身体恢复。但在外人面前语气难免有些生硬。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妥，又放软声线补了句：“你现在要多休息。”
江川顿了顿，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俯身贴近林昱耳边，用刻意压低但足够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主要是想见见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站在前面的陈光轻咳了两声，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林昱侧身羞恼的瞪向不知收敛的江川，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弹开，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释放了轿厢里压抑的暧昧氛围。
林昱像是得到了解救，侧身绕过邹朗和陈光，快步走出电梯，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无序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