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特意挑了个大堂靠窗的位置，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四人要是冷场，至少还能看看窗外，总好过尴尬地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数来数去。
邹朗机灵地拉着陈光坐在另一边，江川顺势便在林昱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菜单在几人间转了个圈，最后递到了林昱手里。
上海菜向来份量精巧，口味偏甜。在座的除了江川，都是北方人。他特意叮嘱后厨少放些糖，担心他们吃不惯。
邹朗对林昱和陈光的关系不甚清楚，只当他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因为出差才顺道来医院探望，将席间微妙的氛围，归咎于林昱还在同江川置气。
他并不知道江川前阵子去了湖北，以为是姐姐还在跟姐夫闹别扭，故意不让他露面。
心里反倒觉得姐姐对姐夫未免太过苛刻，认为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帮着他缓和关系。
想到这儿，他夹了块水晶虾仁放进江川碗里，关切道：“姐夫，你最近很忙吧？”
“嗯。”江川听到这个称呼，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忙着挣钱养你姐。”
还没等邹朗接话，陈光突然不合时宜的轻笑一声，微妙的重复道：“...姐夫？”那语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揭穿两人早已分手的事实。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光身上，有茫然，有警告，也有毫无情绪的淡漠，但他却垂眸，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菊花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林昱面前。
“上次落我那儿了，一直没机会还你。”
林昱的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他这哪里是没机会，分明是在处心积虑的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她确实很喜欢江川送的这枚发卡，疫情期间也几乎天天戴着，直到有天忽然就找不见了。
此刻，发卡正静静地躺在她眼前，像是块淬了毒的翡翠，在陈光的手心里沁出墨绿色的毒液，让她一时不敢伸手去接。
记忆忽然闪回到陈光将她按在门板上，呼吸纠缠的那天。
原来早在那时，它就被陈光藏了起来。默默的躲在暗处等着这样一个时机，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反将自己一军。
林昱的脸颊突然诡异的红了起来。任由陈光的手悬在面前，既不说拒绝，也不敢立刻接过来。
江川单手置于桌上，两根手指规律的轻叩着桌面。
他斜倚着座椅，目光掠过陈光挑衅的嘴角和林昱绯红的耳尖，面上仍一派云淡风轻，连坐在对面的邹朗都没察觉出丝毫异样。
但桌下，骨节分明的手却悄无声息的覆上林昱的膝盖。
江川掌心微凉，手指修长而有力，几乎单手就能将林昱的腿完全裹住。
她一边被陈光灼热的目光烤得全身发烫，另一边却又被江川突如其来的触碰激的四肢冰凉，这冷热交织的刺激，让她的身体忍不住的轻颤。
林昱不敢抬头看江川此刻的表情，只不经意的朝桌下扫过一眼。
三月初的上海，天气仍然很凉，她穿了条黑色的针织长裙，衬得江川的手指更加白皙修长。
在她低头的瞬间，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随着收拢的力道绷出凌厉的线条，带着丝警告的意味。
林昱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条件反射般伸手接过发卡。“...谢谢。”她心虚的清了清嗓子，侧身将发卡放回挂在椅背上的包里。
邹朗从饭碗里抬起头，咬着筷子好奇地打量着陈光，又转向林昱和江川。最后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姐姐碗里。“姐，这个好吃，你尝尝。”
林昱心不在焉地应着，刚夹起菜心，手腕突然一抖，送到嘴边的青菜直直的掉在了桌面上。
她耳尖泛红，转头瞪向江川，却撞上对方一本正经的目光。桌布下，原本覆在她膝盖上的手，却开始不紧不慢地向上游走。
“姐，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这么红？”邹朗担忧地问。
江川也跟着侧头看向她，关切的问道：“不舒服么？是不是在门口吹了风？”他神色如常，而桌下的手已经抵上她的腿心，预示着即将要去的方向。
林昱咬住下唇，在桌下悄悄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攥住五指，死死扣在腿上。
她的心跳快得发慌，脸越来越红，脑子变得不听使唤，偏偏还要在邹朗面前强装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江川的手心上狠狠拧了一把。“没事，空调开太大了。有点热。”
江川这才见好就收的将手收了回来，放回自己腿上。林昱感到下半身都麻痹了，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坐的离他远一点。
饭吃到一半，陈光起身去了洗手间，江川走到窗边接听律所的电话。桌上只剩邹朗和林昱。
方才他就隐约感觉到气氛的微妙，此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姐，我怎么觉得陈光哥和姐夫看对方的眼神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林昱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你姐夫近视，看谁都那样。”
邹朗仍不死心。“那你的发卡怎么会在我哥那儿？”
“因为他刚好租在我楼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林昱敷衍地打断他。
“别整天哥哥姐夫的叫，陈光不是你亲哥，江川也不是你亲姐夫。只有你姐是你亲姐。”
说罢她顺手转了个红包过去。“去把账结了，剩下的留着买游戏皮肤，别总蹭你陈光哥的好处。”
邹朗撇撇嘴。“我有数，不会让你难做的。”他起身去结账，桌上只剩林昱一人，没了男人，世界终于清净了。
陈光从洗手间出来，穿过大堂时，正好碰见江川挂了电话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陈光笑了笑，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落地窗外城市跳动的脉搏。“聊聊？”
他们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与窗外的景致重叠在一起。
“我们似乎不是那种能随便闲聊的关系。”江川神色冷淡，喜恶模辩。
“那依你看，我们是什么关系？”陈光侧过脸，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
“情敌？”
“陈先生未免太高看自己。”
江川掀起眼皮，仰头俯瞰脚下的车水马龙。突然意识到，整场饭局，林昱始终刻意回避着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仿佛心照不宣又各怀鬼胎。
“是么？但愿你心里真的这么想。”陈光低笑，故意将话说的似是而非，惹人不快。
江川将手插进西裤口袋里，面不改色的说道：“我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想更不重要。”
陈光斜倚在落地窗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般般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大学时的男朋友？”亲昵的小名被他含在唇齿间，藏着一丝隐秘的炫耀。
他话锋一转，主动说起当年在学校里，王位是如何对林昱死缠烂打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川，林昱向来容易对对她好的异性心软。
而他那些所谓的付出，对她而言其实是种无形的禁锢。她迟早会想明白，对江川的感情不是出于爱。
“她就是这样，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亏欠，什么是爱。”
“你很了解她？”江川终于抬起眼，侧过身直视陈光，眼底平静得像一片冰封的荒原。“那为什么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局外人。”
陈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却仍维持着体面。“外人？”他向前半步。“我俩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我确实没兴趣了解。”江川抬手拂过西装的肩线，像是在掸去肩头的灰尘，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倦意。
“如果永远只挑好走的路，就别抱怨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陈光喉结滚动，神色暗了暗。“那我问你，你做了这么多，般般同意和你复合了么？”
“抓不住的东西，不如趁早放手。”陈光恨恨地说道。
“情侣间的情趣而已，陈先生以后会懂的。”
“另外，好心告诫一句。当年你坐失良机，怨不得旁人。”
“若还想在林昱心里留点体面，我劝你趁早收手。下次再见面，或许我不会再像今天这么客气。”
江川掉头回去，连余光都吝于分给陈光。
陈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良久，忽然低头嗤笑出声，抬手用指节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再抬眼时，眼底漾开几分玩味的笑意。
吃过饭，陈光有事要先回公司一趟。江川先开车将邹朗送回家，之后便载着林昱，往她的公寓驶去。
他今天换了辆车开，这车费油又高调，平常一直被他放在地库。但常开的车还在防疫站停着，彻底消杀后，才能开回来。
一路上，江川并未和林昱主动提起陈光，自她上车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但人就是这样，总会在沉默中无限放大自己的胡思乱想。她甚至荒唐地觉得，江川怕是已经掌握了陈光强吻她的证据，只是还没琢磨好该怎么和自己摊牌。
她坐在副驾上，时不时侧头望向他。但江川的视线始终关注着前方的路况，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终于，林昱按捺不住，轻声开口：“今天右眼皮一直跳，害得我从医院出来差点撞到门上。”
江川闻言，只似笑非笑的朝林昱瞥了一眼，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轻轻一旋，车子随着他的力道转了半圈，动作行云流水。
“怕不是撞到门上...”是撞进别的男人的怀里吧。后半句话被江川咽了回去，只留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让林昱浮想联翩。
林昱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小姨转院的事，我本来打算晚上再跟你说的...”
“哦，怪我...”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这个意思...”林昱只觉得今天的江川似乎格外难缠，但她于心有愧，态度不由得又软了几分，耐着性子哄他。
“这不是怕你太辛苦了，你还有家里的事情要忙...”
“般般...”江川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何必舍近求远？在我这，开个口就这么难？”
难道陈光在上海的根基，还能比他这个本地人更深？
他知道林昱不想永远单方面亏欠自己，但此刻仍不自觉的感到一丝挫败。他希望，林昱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