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累极了,陷在塌陷的床垫里沉沉睡去。
江川看着她后背触目惊心的痕迹,心底的郁结淡了几分,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鬓发,将散乱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在床边静静守了会儿,才起身轻手轻脚带上卧室门。推开大门,江川将挂在把手上的包取了下来,看到了陈光塞在里面的招生简章。
林昱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室外的光线,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在白天还是夜晚。
她伸手探向身侧,在凌乱不堪的床铺边摸索着,只触到凹陷的床垫和上面残留的体温。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半。
林昱扯了件睡衣套在身上,拖着酸软的身子下了床,赤脚踩过地板上皱巴巴的衣裤。推开卧室门,整个屋子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江川大概是出去买吃的了,她没多想,去洗手间简单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时,发梢还在滴水,便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
“你去哪儿了?”林昱接起电话,将手机夹在耳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
“醒了?”
“嗯。”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带两个师傅上来。”她听到电话那头车子转向的声响,猜测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干嘛?”她下意识问道。
“换个结实点的床给你。”江川隔着电话低笑一声,让林昱瞬间回想起中午那些混乱的画面,耳尖顿时烧了起来。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卧室,凌乱的床单在塌陷的床板上皱成一团,地板上一片狼藉,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林昱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已经完全不能用的床单,连带着衣服裤子一起,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顺手把一旁的窗户打开透气。
趁着等工人上门的间隙,她在生鲜软件上买了些菜,准备将林敏前些天发给她的菜谱付诸实践。
刚下完单,门铃声就响了起来。林昱拉开门,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师傅,正扶着几个硕大的纸箱站在门口。
她侧身让人进来。看着他们利落地拆箱、搬运一气呵成。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旧床拆成几块木板搬出门外,新床的框架和厚实的床垫被放在了原先的位置上。
林昱愣了一下。“不包安装吗?”
“您先生特意嘱咐过。”工人一边整理拆下来的纸箱,一边回答:“说要亲自来。”说完,两人一前一后抬起床架,朝门外走去。
他们离开后,过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江川握着车钥匙站在门外,西装笔挺,神态自若,仿佛经历了整个中午的荒唐后,精疲力尽的只有自己。
“送到了吗?”他单手松了松领带,另一只手提着个崭新的工具箱,目光越过林昱的肩膀看向卧室方向。
“嗯,都堆卧室了。”林昱接过工具箱,掀开盖子,里面是码的整整齐齐的成套的安装工具。“怎么不让师傅直接装好?”
江川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对着拆出来的说明书简单看了看。“给你用,还是仔细点好。”
他边说边卷起衬衫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几道鲜红的抓痕格外扎眼,林昱一时眼热,慌忙别开视线。
她跟着江川走进卧室,看他围着一地的床板转了一圈。最后,单膝跪在木地板上,有条不紊的安装起来。
“这种组装家具,第一次装不扎实,以后会越用越松。”林昱看着他将两根侧轨对齐,意识到他说的也许不仅仅是床。
她倚在门边,看着江川跪在地上专注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江大律师,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江川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眸扫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买一送十的老公,想不想拥有一个?”
“...送十?”林昱故意逗他。“那我要好好测试一下你的续航能力,看看同时启动会不会过热宕机。”
“别招我,般般!”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声音里带着丝意味不明的警告。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江川身上缓缓流淌。他俯身固定床架,衬衫布料因用力而绷紧,勾勒出蓬勃的手臂线条,显得格外富有生命力。
随着动作起伏,背肌的轮廓在白衬衫下舒展收缩,布料被汗水微微洇湿,贴在皮肤上。
林昱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视线从他的微蹙的眉间、紧抿的唇角,一路滑到滚动的喉结。
她这才惊觉,江川认真起来的样子,似乎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将最后一个螺丝拧紧,他长舒一口气,起身拍了拍沾着木屑的裤腿。“好了。”
把新买的床垫拆开铺在上面,江川朝林昱抬了抬下巴。“过来试试。"
林昱坐在床尾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软硬适中的床垫里。这是一张简约风格的实木床,淡原木色,是她喜欢的风格。
床垫选的也很有品味,躺下的瞬间,恰到好处的支撑感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她侧过身,指尖勾住江川的手指轻轻一拽。“不一起试试么?”
“你想怎么试?”江川挑眉,两根手指被林昱攥在手心,任由她牵着,眼底浮起戏谑的笑意。
“就...静态测试。”林昱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眨着眼示弱,手指悄悄在他掌心挠了挠。
江川瞥了眼自己沾着灰尘的衬衫,站在原地不动。“身上脏。”
“没事...我不嫌弃。”林昱用力一拽,他顺势倒了下来,床垫上下颤了颤。
江川撑着手臂刚要起身,却被林昱压着肩膀一把按了回去,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仰着头静静的望着天花板。
片刻后,她侧过身,看向江川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角还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
“谢谢你。”林昱轻声说:“不只是为了床。”
江川侧过脸,目光如静水深流,伸手轻轻撇过她鬓边的碎发,低声道:“不客气。”
简单的回应里,却包含了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澎湃爱意。
林昱忽然撑起身子,俯身凑近江川,发梢扫过鼻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水果香气。
“饿不饿?”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着跃跃欲试的水光。“我买了菜,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不等江川回应,整个人便从垫子上弹了起来,轻快的跳下床。
江川支起身子,手臂撑在身后,眼底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讶异,笑着屈指刮了刮她娇俏的鼻尖。“需不需要提前联系消防员?”
“少瞧不起人。”林昱拽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顺势在她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快去洗澡,出了一身汗。”
江川依言走向衣柜,翻到之前放在林昱这儿的睡衣,挑了挑眉。“还留着?”
“别多想,纯粹因为他太贵了。”林昱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本来想打包寄还给你,一直没抽出时间而已。”
“挺好...”江川点点头,经过林昱时顺手捏了捏她的脸,径直走进浴室。
林昱不去琢磨他的这句“挺好”究竟有何深意,是说衣服太贵,还是欣慰她没扔掉他留在这里的东西,又或是暗指她终究狠不下心将他彻底抹去。
她边哼歌,边转身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江川匆匆洗了个澡,发梢还滴着水,头顶随意搭了条林昱的毛巾。推开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
这味道很像去年春节,在她老家尝到的她继父的手艺。林昱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地递话。“拿两个碗给我。”
江川取下吊柜里的瓷碗递过去,看到灶台上的砂锅里还在煮着什么东西,林昱侧过头,注意到他的视线。
“上次煮的粥,在疾控那会儿你不是想吃吗?正好今天...再做一次给你!”
江川这才意识到,林昱当初为他熬的那锅粥,远不止让他重新尝到味道那么简单。那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救赎,她对他纯粹的爱,从一开始就带着治愈他创伤的力量。
那种感觉,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在不断的提醒着自己,林昱对他独一无二的意义。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林昱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发梢的水珠滴落,沿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
江川似乎很少展现这样脆弱的一面,林昱心头一软。
她明白,人性本就复杂,爱情更不是非黑即白的童话。
所以她正尝试着接纳江川的复杂,希望他能在她的帮助下,在自我周旋中找到出口,不再为过往的枷锁苛责自己。
林昱厨艺有限,匆忙间只做了一道清蒸鳌花、一盘清炒鸡毛菜,外加一锅撒了火腿丁的热粥。
可江川似乎吃得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更多一点。只是他神色如常,叫人看不出端倪。
林昱暗自琢磨,他莫不是在照顾自己的面子,见他碗底空了,便顺手接了过来。“不好吃别勉强...”
江川抬眼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用筷子三两下剔去鱼刺,将一块雪白的腮肉夹进她碗里。“对自己有点信心。”
林昱不爱吃鱼,但毕竟是自己的手艺,就算做成焦炭大概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她将鱼肉送入口中,意外发现滋味竟还可以,刘叔果然诚不欺我。
新冠转阴不到一周,江川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可这些天的隔离让他积压了不少公司的事务,从防疫中心出来后反而比平日更忙。
林昱望着他微微泛白的唇色,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又瘦了?最近没有好好吃饭么?”
“是工作太忙了?还是在担心奶奶那边?”
江川舀起一勺粥,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软糯的米粒,待完全咽下后才开口。“她今年八十五岁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阿尔兹海默症中期的病程一般会持续两到十年,记忆的迷雾正在缓慢吞噬奶奶的世界。
她最近不再执着于歇斯底里的挣扎和被害妄想,渐渐接受了一个至亲之人都无法触及的混沌世界。
她的时间感开始错乱,白天昏沉,夜晚却异常清醒。年前还能勉强对话的老人,如今连最简单的问候理解起来都变得异常困难。
江川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可以做好也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就像当年送别父母时那样。
生命总要经历这样那样的告别,只是与父母的猝然离世不同,他这次要日复一日地见证,最后的亲人在眼前慢慢消失。
他看起来格外冷静,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加诸于至亲的所有残酷安排。
但林昱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看见成摞被翻得卷边的医学资料,和密密麻麻的标注笔记。她知道,他并非对失去亲人毫无感知。
对他来说,表达脆弱等同于失控,是绝对的危险。他并非不痛苦,而是恐惧痛苦本身,并动用自己全部的心理防御,来阻止自己感受它的存在。
她的掌心轻轻贴上江川搭在桌沿的手背,感受到他冰凉的指尖泄露出的无助压抑。“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这一次,无论老人把她错认成谁,或是连江川都认不出,她都不会再感到受伤,也不会再退缩。
她知道,在这些江川不允许自己脆弱的时刻,她要做那个替他保留脆弱权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