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如果白千禾告诉了你所有事情，难道你不会觉得我是个睚眦必报、性情卑劣的人么？”
他承认，自己之所以迟迟不敢坦白，是担心林昱无法接受他的阴暗面。此刻，那种即将失去控制的恐慌感再次涌了上来。
林昱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不会再仅凭一面之词，就轻易的给你下定论。”
“你不需要永远正确，也不必急着给自己定性。我们又不是火车，人生也没有既定轨道。只要活着就会偶尔失控，会偏离，这很正常。”
她想到袁杰和自己讲过的一些过往。“更何况，你已经在尽力弥补。巷口那只奶猫，如果不是你的帮助和收养，它可能早就没命了。”
林昱知道得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但她仍然在温声细语的劝慰自己，这让江川的心底泛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需要恳求林昱，帮他逃离那个看似注定的悲剧结局。她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安静地站在这里，就会让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之前和你提过的味觉失灵...确实是生病导致的，但不是生理上的问题。”
他终于决定不再迂回，不再设防，像外科医生划开最后一层肌肉组织般，将自己最脆弱的症结直接摊开在林昱面前。
这种暴露后的接纳，让他对林昱产生出了一种更深的依恋。他直觉，她会是那个在自己坠入深渊之时，紧紧拉住自己手的人。
林昱一直以为江川的味觉失灵只是高烧的后遗症。直到前几天和袁杰通过电话，才拼凑出他完整的过往。
她继而想到刚认识江川时，为他煮的那碗白粥。那时他怪异的举动和复杂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是因为那碗粥？”
林昱见他安静地点了点头，便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胸口。“所以，是因为我让你重新尝到味道，才爱上我的？”
江川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手心轻轻摩挲。“般般，我说过，你在我这里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首先因为是你，这一切才有意义。”
“那我希望，我不仅能让你重新尝到味道，也能让你学会感受自己真实的需求。”林昱的指尖轻轻回握，与他十指相缠。
长久以来，他身上压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常常看不清自己。在林昱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丝拨云见雾的释然。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不断的弱化自己。弱化自己的情感和需求，强迫自己以一种上帝视角，冷静的审视自己的人生。
“关于白千禾，关于你父母...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的，甚至更多。”
林昱纤细的手指温暖而有力，此刻正朝他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不要再为了不相干的人，困住自己。”
芳兰凋零，好花易谢，在遇见林昱之前，江川从不相信什么永恒的东西。可现在他忽然明白，是他一直寻错了方向，看得太浅太近。
江川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意，看林昱的眼神不自觉带了点戏谑。“怎么？现在不担心我旧情复燃了？”
林昱挑了挑眉，学着他的腔调反问：“怎么？你现在不担心我旧情复燃了么？”
他们都因为同样的猜忌而分手，这种“同病相怜”的经历，反而消解了指责的力度。
林昱想起自己曾因为误会而放弃沟通，让两个人都吃了不少苦头，这样的错误，她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不担心...”江川拉过林昱的手，将人整个圈进怀里。“退一万步，要真有那天，我一定会把你再抢回来。”
林昱双手交叠抵在他胸前，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仰起脸。“江大律师未免太小看自己。”她故意停顿。“你现在，对我具有唯一吸引力。”
“哦？”江川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的眉梢，眼底噙着玩味的笑意。“那从前，谁还吸引过你？”
林昱抬眼看向他，决定不再隐瞒。打定主意要给他最大程度的安全感。“我承认，陈光来上海不全是工作的原因。”
“大学时，我和他差点走到一起，但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般般...”江川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其实你也清楚，看似只差一点点。但这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是啊....”林昱苦笑了一下。“他家境很好，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却也攥得死死的。”
“他母亲非常强势，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干涉，当然也包括结婚生子的事儿。”
“她从一开始就不满意我，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现在想想，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偏偏就是这些小事，造成了我和他今天这样的局面。”
“所以，是为了他来的上海？”虽然是问句，但江川心中已有答案。
“算是吧。那时候年纪轻，找工作不顺，又在他妈那儿碰了钉子。正好收到前公司的offer，就阴差阳错来了上海。”
林昱突然发现，命运或许早在那时就埋下了伏笔，若不是这一连串巧合，她大概永远不会遇见江川。
“不过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我也能接受。”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但我前脚来了上海，他后脚又跟了过来，使出浑身解数的和我解释道歉。”
“结果就是，我又给了他一次机会，甚至已经在计划回林江和他在一起。”说到这儿，林昱轻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少不经事和愚蠢。
“可就在我准备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却突然和别人订了婚。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闻言，江川怔了怔。
他原本以为，他们当初没能走到一起，只是因为异地，彼此不够坚定。
而林昱不愿再接受陈光，也单纯是因为他曾有过一段婚姻，可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是不是很讽刺？”林昱笑着问道。
“只是有些意外。”江川坦言。
林昱轻叹一声。“他当然有他的难处。听说那时候他母亲病重，逼着他娶领导的女儿。但说到底，还是我在他心里的份量不够。”
“当时的我，绝对接受不了成为别人人生的备选。”
江川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林昱的脸上，想从她表情里读出些端倪，可她神色始终平静，仿佛爱恨都已消失，只余一片事不关己的淡然。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唇边浅浅的梨涡。“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圆满就注定会一无所获。”
“他现在离了婚，又想起我的好，但没有人会永远留在原地。”
“所以我早就想明白了，就算没有你，也不会是他。就算有别人，我也只选你。”
林昱很少说这么直白的情话，江川有所触动，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昱，眼神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情谊。“般般，我还没有弄懂什么是爱。但我想...如果我身体里真有这东西，我愿意全掏出来给你。”
“别担心，江川。”林昱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不需要你送给我很多很多的爱，我只需要你永远具备让我爱上你的能力。”
“所以首先，你要学会善待自己。”
这一刻，林昱忽然明白了爱的另一种意义。她从江川的付出中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力量，这让她催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她不再害怕失去，也不再需要被动的等待。现在的她，可以坦然地去付出，也可以坚定地选择属于自己的路。
江川的出现，帮她完成了一次对旧时破碎自我的修复。
她不再患得患失，明白了无需依附任何人，她也能成为完整的自己。即使无人守候，她也能从付出中获得圆满。
从前的他们，为了迁就对方不断改变自我，但最终却因为小小的误会而分手。
而如今，他们终于学会了坦诚相待，将完整的自我交予对方，接纳那个原本不完美的彼此。
“所以...”江川笑了笑。“这算是和好了吗？”
林昱没直接回答。或许此刻，连江川自己也不急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再给我些时间。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另一方面...”
“陈光那边，也需要再好好谈谈。”
“等我赚的钱够养你那辆车，也有能力还欠你的债，再来和你好好谈恋爱，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江川替林凤一家付了一整年的房租。在上海，这是一笔不少的开支。但他在林昱身上的投入更多，多到让她有些不安，多到她会担心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认识江川之前，她的生活一直不上不下。考了个普通的大学，进了家普通的公司，做着普通的工作，连考职业资格证也只是在断断续续地准备。
直到江川给了自己更好的一切，才让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她配得上更好的自己。
现在的她不想再敷衍度日。这种发自内心的改变，比任何外界的催促都更有力量。或许她真正想追赶的并不是江川，而是那个有无限可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