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昱送江川到楼下,两人在单元门口拥抱吻别,转身撞见出来扔垃圾的陈光。
他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头走向垃圾站。林昱叫住了他,对江川说:“你先走吧,我和他聊几句。”
江川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叮嘱她记得吃早饭,经过陈光时,连余光也没分给他一瞬。
陈光回过头,衔在嘴里一根抽到一半的烟,吐出的烟雾像盔甲般笼罩着他,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声音有些发紧。“聊什么?”
林昱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悲无喜。这目光让陈光心里一沉,还没开口,就已经预料了结局。
他感到自己被泡在全世界最苦最苦的药水里,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
陈光跟着林昱走到小区中心的公园里,早春的空气仍带着些寒意,他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干净长椅上的灰,才让她坐下。
林昱本想着送完江川就回家,所以长款羽绒服里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她和陈光并排坐着,时间尚早,公园里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大爷和两个遛狗的年轻女孩。
“我决定留在上海了。”林昱开门见山。“谢谢你之前的建议。”
每个人都要优先完成好自己的人生课题。至少趁年轻,她还想要好好打磨自己。林昱语气平静,像是先抛出一段引言,奠定了接下来的谈话基调。
陈光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发卡的事,我承认自己确实别有用心。”事到如今,他不希望让自己在林昱心中的负面印象再填一笔。
“对不起。”
“没关系。”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为一件小事郑重道歉,但小学生可以在道歉后继续手拉手做朋友,他们却早已回不到当初最纯粹的那种关系。
“昨天来找你的时候?”陈光嗓子发紧,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他在你家?”
“嗯...”
“你们...和好了?”陈光盯着远处撒欢的柯基,它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似自己,即使没有下雨,也像只被淋湿了的流浪狗,如此的狼狈。
林昱转头看他,他却只给她一个形容萧索的侧脸。“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晨光打在他挺拔的轮廓上,让他的眼窝陷入一片寂静的黑色漩涡。
“但现在...是的。”
“般般,我很后悔,也很抱歉。”陈光的鼻腔像是沁满了硫酸的池子,烧的他痛苦的闭上了眼。“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说过的,我早就不怨你了,偶尔也会想起你对我的好。”林昱轻声劝慰,但听在陈光的耳朵里,却像对将死之人的临终关怀。
“我想我们两个是真心喜欢过彼此的,在我们最好的年纪里。你是我青春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否定这段感情,也在变相的否定我自己。”
“所以,纵然结局不如期待,我还是想和你好好说再见。”
陈光盯着远方虚空的一点,良久后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的可怜。“还记得毕业那年,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游乐场么?”
林昱努力回忆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我本来...”他的喉结滚动着。“我本来准备那天跟你表白。”
天意弄人,他每一次计划内的告白,似乎总差了那么一点天时地利,缺了那么一点运气。
这所有的偶然如锁链般环环相扣,串联成了叫做命运的必然结局。
林昱听后微微叹了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散开。
“你去过锦江乐园么?”她突然开口问道。
陈光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茫然。
“那正好。”林昱站起身,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陪我去看看。”
两人坐地铁在锦江乐园站下了车。
疫情期间,园区里的游客不多,在门口验过票和核酸码,远远便看见园内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庄严。
由于不方便摘下口罩,陈光没买爆米花和其他零食,只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水。
路过小摊时,又忍不住买了个自动泡泡机。他付过钱,转头看向林昱,眼睛弯了弯。“一直想玩这个,但总没机会。”
他的笑容,被口罩抵消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疲惫却带着笑意的眼睛。这么多年,他似乎也在生活中尝遍了苦楚,笑容也不似从前。
林昱终于释怀,甚至感觉他有些可怜。“坐过山车么?”她突然提议。
陈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于是两人一起体验了人生中第一个360度翻转的过山车。
车子载着他们缓缓攀升至最高点,在令人窒息的悬停后,突然背朝下垂直俯冲,又在即将触底的瞬间急速拉升。
林昱随着众人尽情放声尖叫释放着刺激,而陈光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臂,脸色煞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惹得林昱哭笑不得。
下车时,陈光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林昱面前。林昱抱着双臂好笑的看着他。“不过年不过节,我可没准备红包给你啊。”
陈光摆摆手,眉眼间的郁结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你不是知道么,我胆子其实一直很小。”
林昱吃惊于陈光终于不再在她面前逞强。也许是心里清楚,两人相识将近十年,再完美的伪装,在彼此面前也早已无所遁形。
她大发慈悲的不再为难他,况且天气确实有些冷,便指了指身后的摩天轮。“这个...没问题吧?”
锦江乐园的摩天轮很高,若是夜晚登顶,能俯瞰整个上海的流光溢彩,会更浪漫。
但他们不是情侣,没必要讲究这些。林昱也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缓缓。
轿厢轻微摇晃着上升,林昱望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游乐园设施,忽然想起上次坐摩天轮还是在香港,和江川一起。
明明才过去两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却密集的像是两年。
时间成了一块被高度压缩的饼干,给林昱上了猝不及防的一课又一课,将她一脚踹倒,再拉着一瘸一拐的她重新站起来。
“什么时候回去?定了么?”她收回思绪,转头问道。
陈光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远处逐渐展开的城市轮廓上。“下个月三号...”他向后靠了靠,摩天轮的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得抓紧时间请你们吃顿饭了。”林昱笑了笑。“挺好,来是一顿饭,走也是一顿饭。”
陈光没有接话。他们都清楚,同样的饭局,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其实,之前和你提过一嘴...”陈光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林昱看不见的地方无意识地绞紧。“但没说具体。”
“我妈那时候...得的是胃癌,切了半个胃。”
林昱有些吃惊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严重么?”
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结婚那年的事。但无论答案如何,结局都已无法改变。她并非发自内心的关心,只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来还能说些什么。
“现在已经控制住了。”陈光摇了摇头,绷紧下颌线。“但那会儿她一直拒绝治疗,绝食抗议。”
“所以我和对方商量好私下里假结婚,说好等我妈病情稳定后,再悄悄把婚离掉。”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整个上海在脚下铺展开来。
“可后来,她们家反悔了。”轿厢开始缓慢下降,陈光的影子在玻璃上扭曲变形。
真相终于大白,两人早已错过了重修于好的时机。
陈光回忆起那两年支离破碎的婚姻,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场永远在彩排却从未正式上演的荒诞剧。
他在这样的日子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自己。
要不是被诊断出严重的焦虑症,恐怕即便儿媳出轨的事实摆在眼前,母亲也绝不会松口同意他离婚。毕竟在体系内,得罪领导是致命的忌讳。
他没向林昱提起,自己已经断断续续看了两年的心理医生。也是从那时起才渐渐染上了烟瘾,学生时代开朗健谈的他,也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对江川说过的话,原来他心底一直清楚,他无法再在用愧疚和旧情困住她。
“陈光,也许这么说有点矫情...”
换作六年前,林昱也许不会真正理解陈光的困境。
那时的她只会为自己逝去的悲壮爱情惋惜,将两人想象成被现实拆散的现代版梁祝。只是他们没有因为爱情而以身赴死,仍然要回到现实的熔炉里锻造自己。
可如今,经历过姥姥和小姨的变故,她更能体会到,至亲陷入危机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恐慌。
平心而论,陈光当年的选择确实是当下的最优解,她甚至挑不出他任何错处,除了他不应该瞒着自己。
“我真的完全理解你当时的决定。毕竟没有你,我也可以。但你的母亲,永远需要你。”林昱字字清晰,每句话都说的真心实意。
比起恋人,家人终究是更重要的存在。毕竟这世上适合共度一生的人有千千万万,她只是恰好早早遇见了一个。而陈光,仍要继续他的寻找。
陈光眼眶泛红,俯身跪到自己身边。在林昱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底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小腹。
林昱感觉到他整个肩膀无助的颤抖,想要推开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回椅面上。
他抱得那样用力,死死地搂住自己,勒得林昱几乎喘不过气。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的血肉,钻进她的子宫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重新孕育出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能被她无条件爱着,也能毫无保留为她贡献爱的自己。
林昱的外套敞开着,陈光的额头抵在她单薄的针织衫上。衣料渐渐洇开一片湿凉的冷意,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眼泪,她从未见过他流眼泪。
林昱想,这一次他或许是真的心碎了。但就像他被她剃秃的头皮一样,隔几天便会冒出细密的青茬。心也一样,过些日子就会长出新的力气。
她知道,他永远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旺盛的生命力。
林昱犹豫着,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他后脑的发间。
“陈光,这样很好。”一字一句,如泣如诉。“你我之间,总该有一次,我要成为真正意义上,先离场的那个。”
陈光终于明白,他憧憬的生活,不过是幻想中的幻想,白日梦中的白日梦,他不能怨恨前妻,不能责怪母亲,甚至不能继续再作践自己。
梦醒了,他却还在假寐,不肯面对生活的满目疮痍。喜欢是束缚,而爱是自由。陈光想,他终于不得不放手,将林昱还给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