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林凤结束了新一轮的免疫治疗,却依旧没能阻止癌细胞继续扩散转移。林昱在江川的陪同下,去医院探望小姨。
两人穿过冰冷狭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浓的刺鼻,即使隔着口罩,每一次呼吸也滞重费力。林昱手里提着温热的鸡汤,指尖却一片冰凉。
江川握紧她僵硬的手指,轻轻推开病房门。
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微弱的晨光落在林凤佝偻的脊背与枯瘦的手背上。
她侧身蜷坐在床沿,面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裹着她单薄的身子,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面袋子。
听到动静,林凤缓缓转过头来。曾经饱满红润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灰白的皮肤像皮影戏的油纸般紧贴在颧骨上,两颗纽扣般的眸子如两口干枯的深井,虚浮地陷在她身上。
林昱的心像浸满了水的海绵,随着她看过来的目光被一寸寸的揪紧,流下浑浊的液体。
记忆里那个总爱叉着腰哈哈大笑、说话中气十足的小姨,如今像被病魔榨干血肉后的一缕青烟,明明就坐在身旁,却总觉得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林昱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快步上前蹲在床边,轻轻捧起那双枯枝般的手,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姨夫呢?”她轻声问,指腹小心的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
“和邹朗办出院手续去了。”小姨声音沙哑微弱,目光依旧有些涣散,越过林昱的肩膀,朝江川的方向看去,嘴角费力地扯出个笑。
她反握住林昱的手,缓缓说道:“般般,小姨累了,想回家了。”
看着林昱低头沉默,林凤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出来这么久了,家里的地也没人经管,你姥姥姥爷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姨...小姨也有点想自己的妈妈了。”
林昱知道,比起躺在床上数着日子等待死亡,小姨更希望能像一个健康的人一样,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林昱只觉得喉咙发紧,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泪意强压回去。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在林凤看不见的地方,她死死咬着嘴唇,无可奈何却又毫无办法。“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家...我们一起。”
身后,江川的手轻轻搭在林昱肩上,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力量。林凤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落到江川身上时,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小江,谢谢你。”她微微颔首。“谢谢你帮我们找房子、联系医院...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似乎要从耗尽的体力里匀出几分力气。“般般打小就聪明,男朋友也拣最好的。小姨头回见你就知道,你们俩肯定能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是祝福,又似托付,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林昱再也绷不住,泪水无声的滑落,落在小姨宽大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江川攥着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沉稳,让人安心。“凡事有我在,您尽管放心。”
趁姨夫和江川收拾病房的空档,林昱悄悄退到走廊,拨通了林敏的号码。电话瞬间被接起,简单交代完这边的情况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剩电流细微的滋响。
许久之后,才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叹息。“...知道了,我在家等你们。”
那声音里是混杂着绝望的悲伤,即便隔着电波,依旧沉甸甸的压在林昱心上。
本来计划等到疫情稳定,林敏就带着父母来上海看她,却没想到妹妹连这些时间也没能留给自己。这些天,她总反复的懊悔自己的拖延,也痛恨自己低估了癌症的凶险。
当她终于清晰的意识到,林凤即将离自己而去时,永别的恐惧瞬间将她死死裹挟,让她手足无措。但现如今,似乎除了等待,她别无他法。
接下来的日子,林昱陪着林凤一家在上海好好的玩儿了几天,一心想弥补小姨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旅游的遗憾。
他们去了外滩,坐了轮渡,在江边和东方明珠合影留念。
小姨带着毛线帽和厚厚的围巾,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那些彰显着城市繁华与力量的建筑,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似在感慨,又似在留恋。
吃过午饭后,林昱又带着他们去了趟豫园。
小姨有些疲惫,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歇脚,邹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腿上的毛毯。
她弓着身子,安静的看着熙攘的游人和热闹的场面,好像悄悄融进了这份喧闹里,可眉宇间又透着一丝疏离,仿佛这鲜活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远在澳洲的舅舅和哥哥,在得知林凤的病情后,也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结束了十四天的隔离期,在出租屋里终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
可当看到坐在轮椅上、憔悴得几乎认不出的林凤时,林军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单膝跪在她身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低着头将脸埋进姐姐的枯瘦的腿上。
林凤见他这幅样子,却还反过来笑着安慰,说能再见到他和亓升真好,一家人总算能齐齐整整聚在一起了。
亓升静静的站在门口,目光沉甸甸的落在林凤枯槁的脸上,默默将身旁的林昱揽进怀里。
......
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林昱决定给小姨洗个澡,想让她在回家的路上尽可能的舒服一些。
她搬了张小板凳放在卫生间门口,双手轻轻环住林姨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轮椅上扶起来,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
衣服褪去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鼻头发酸。
小姨的身体瘦得只剩嶙峋的骨架,胸前一道术后留下的疤痕像蜈蚣般狰狞地横在那里。
后背上是化疗留下的大片深褐色焦斑,尾椎骨处几处暗红色褥疮更是触目惊心。
每一处都在无声控诉着病痛的残酷,以及身体日渐衰竭的无奈。
林昱用力眨了眨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浸了温水的软毛巾,轻轻擦拭着那些受损的皮肤,小心翼翼的避开身上的几处溃烂。
水流声中,小姨闭着眼,偶尔因不适而微微颤抖,发出压抑的抽气。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把你和邹朗放在一个澡盆里,你们俩为了抢玩具还打了一架呢。”
她缓缓扭头看向林昱,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你小时候多调皮啊,半点不让着你弟弟,把他按在水里使劲揍,弄得满炕都是水。”
林昱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我那会儿确实总欺负他,记得有次就为了争一个鸡蛋,一脚把他从炕上踹了下去了。”
她看着小姨,轻声问:“你那时候不怪我吗?总这么欺负邹朗。”
小姨无力地摇了摇头,缓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蜷缩在椅子上,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
“从小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肯定会帮你弟弟。”
“把他托付给你,小姨特别放心。”
“当然。”有几滴肥皂水溅到林昱的眼睛里,她急忙闭眼,用干燥的手背使劲儿揉了揉。“我们是一家人嘛!”
......
小姨终究没能撑到见父母最后一面。在回老家的路上,呼吸越来越微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邹朗把氧气罩又往她脸上按了按,看着那微弱的雾气渐渐消失。小姨的胸口缓缓起伏,最终归于平静,生命停止在自己四十八岁这一年。
林昱和邹朗一左一右地抱着她,谁都没有哭出声,只是沉默地感受着她的体温在怀中一点点流逝。
高速上忽然下起雨,冰冷的雨丝像是要彻底带走这鲜活过的生命,将她一辈子的故事都模糊在铅灰色的云雾里。
林昱坐在旁边,目光始终无法离开那张被病痛彻底改变的脸,她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眸里,是穿越了漫长病痛和迢迢路途后,终于望见归巢的安详和释然。
她缓缓伸出手,替小姨合上双眼,眼泪无声滑落,林昱急忙别过脸,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幕。
受疫情的影响,葬礼的操办需要尽量的简化,但对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林昱来说,整个流程依然繁杂又冗长。
她对这几天的记忆格外模糊,片段式地散在脑海里,记不得见了什么人,也不记得说了什么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在呛人的香烛烟雾中,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机械的跟着流程弯腰行礼、迎来送往。
亓升和江川,此前只在送小姨回家的路上见过一面,却在操办小姨后事的时候,生出了超乎寻常的默契。
他们一起核对殡仪馆的流程,确认每一处细节,安排接送的车辆,接待前来悼念的亲友,安抚情绪崩溃的自家人,还要带着邹朗,把收到的礼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两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却总能在对方需要时恰好出现,递上东西。
最难面对的是姥姥姥爷,小姨病重的消息一直小心翼翼的瞒着两位老人。直到今年年初从宜昌回来,实在瞒不住了,才不得不将实情透露给他们。
林凤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没能见到父母最后一面,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成了林敏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
这段时间,她一边要强撑着安慰父母,一边又在夜深人静之时,被自我苛责吞噬,若不是刘文斌的安慰,她真怕自己会撑不过来。
林敏此前一直担心,母亲在接连经历两位至亲离世后,身体会跟着垮掉。可真听到消息时,老人却没有像预想中的昏厥或嚎啕大哭。
似乎从知道林凤生病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在心里慢慢的、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最坏的结果。当结局最终来临时,她的情绪已经被这千百次的预演彻底透支和消化了。
她仿佛对一切早有预料般缓缓起身,一步步挪到窗前,用那双清明不在的双眼,长久地、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棵林凤前年亲手种下的杨树苗。
姥爷那天也破天荒没出门遛弯,把林凤住过的房间,又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可终究没能等回房间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