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喧嚣散尽,老宅里只剩下愈发浓重的冷清与空寂。
林军决定多留些日子,陪陪父母和姐姐,邹朗也打算多请一周假,和父亲再待上几天。生活终究要继续,林昱去林建国那里简单看过之后,便计划同江川和亓升一起返回上海。
走前的一天下午,姥姥想要带林昱去趟农场新开的超市,像小时候一样,买些她爱吃的零食带在路上吃。
江川开车将他们送到超市附近,和林昱商量好来接他们的时间,打算先去趟附近的加油站,给祖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林昱和姥姥在超市里逛了一圈,出来后,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歇脚,等着江川来接。
买好的零食放在一边,想到林敏连日来的消沉,林昱有心想为母亲辩解两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却看见姥姥解开外衣口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厚实的红包,不由分说的塞进了她的手里。
见状,林昱摆着手连连推拒。“姥姥,您别再每次回来都给我钱了,我够花,真的。”
她挽住姥姥的胳膊,半是撒娇的宽慰道:“您想啊,您外孙女在上海可是要当大老板的人了,哪有老板还找长辈要零花钱的?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姥姥听了,却用那红包轻点了下林昱的额头,嗔怪道:“真当姥姥老糊涂了?我可听说,外面的老板看着风光,背地里个个都欠着债呢。”
她将红包重新放进林昱的掌心,顺势攥紧她的手。“我不管别人,我只要我的孙女无债一身轻,健健康康的就好。”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林昱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紧紧攥住红包,故作轻松的笑道:“姥姥您连负债都知道?还挺时髦!”
“贫嘴。”姥姥却没接这话茬,转而关心起她和江川的事来。“你跟小江处得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我们还没研究过这事儿呢...”林昱如实回答,习惯性把亓升推出来当挡箭牌。“不急,我哥还单着呢!”
“社会对女孩子总归要更苛刻些,一时半会儿还变不了。”
“甭管人家有钱没钱、长得顺不顺眼,挑老公还是要选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姥姥看小江人不错,对你也细心,疫情的事情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林昱连连点头,看着姥姥把红包塞进她的羽绒服口袋里。末了还细心地将扣子扣好,在上面拍了拍,才继续道:“别担心,不算你妈那份,姥姥也给你攒了不少嫁妆呢。不管什么时候想成家,咱底气都足。”
“那我哥呢?”林昱忍不住好奇。
姥姥理了理林昱羽绒服上的毛领,笑道:“他挣得多,看不上我这仨瓜俩枣。”
“倒是你...还有你弟弟,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得去跟你哥开口,知道么?你俩就这么一个哥哥,不找他找谁?”
“嗯,记住了。”林昱只是嘴上应着,心里虽然也不打算真去麻烦亓升,却也为姥姥的这份偏袒感到窝心。
有好一会儿,祖孙俩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直到听见身旁的姥姥幽幽地叹了口气。
“前些天在ICU里...”姥姥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人啊,总是昏昏沉沉的,迷糊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
“但说来也怪。”她顿了顿,继续道:“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反反复复地梦见你小姨...梦见她住在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里,楼梯两边,还贴着黄色的纸钱。”
“她就那么敞着门,倚在门框边仰着脸望上来。我在梦里那个着急啊,趴在楼梯扶手边朝下喊。”
“我说你咋搬这儿来了?新买的房子不住啦?快上来啊!这地底下是给死人住的,你待在这儿多不吉利。”
听到这里,林昱突然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指缝滚落下来。可姥姥却没去看她,只失神地望尘土飞扬的路面。
“然后你小姨跟我说啥你猜?她说:妈,我就打算在这儿长住了,过几天就搬过来。”
“我说那行吧,可妈以后想你了,该怎么找你呢?”
“你小姨却跟我说,一时半会儿,是没法请您来做客了。等我想您了,就托梦给您吧!”
“我一听就急了,我说这哪行啊?我屋里的牛奶都快喝完了,鸡蛋也只剩几个了,你以后都不来给妈送了吗?”
“你小姨说,不了妈,以后都送不了了。不过您放心,有我大姐在呢,她会好好照顾您的。说完也再不理我了,扭头就把门给关上了,任凭我在外头怎么喊也不给我开。”
“喊着喊着,我一下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几个医生站在我跟前,跟我说:老太太,您福大命大,过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我心想,也挺好,不用给你们再添麻烦了。”
“但打那以后,就再没梦见过你小姨了...”
“姥姥...”林昱的泪水奔涌而出,视线一片迷蒙。她紧紧握住姥姥的手,肩膀因抽泣而微微颤抖,声音也哽咽得几乎破碎。
“妈妈她...其实很后悔,后悔没早点把实情告诉您...我也好后悔,为什么没能多提醒提醒小姨,催她早点去检查身体...”
“我们本来...我们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她几乎泣不成声,几句话被连续的抽噎不停的打断。
“是我们对不起小姨,更对不起您...您别生我们的气,好不好?我只求您好好的,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姥姥终于转过头,用枯瘦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林昱脸上的泪。“般般,”她轻声说:“说实话,姥姥本来是不信什么托梦啊、心灵感应这些事的。”
“但这些天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许多事反倒忽然明白了。”
“我在想,也许你小姨只是比我先一步,换了个地方先住下。但她呀,可能还是撂不下我,不忍心看我太难过,所以才用这个法子,来跟她妈妈先好好告个别。”
姥姥轻轻拍着林昱的手,声音低沉而疲惫。“活到这岁数,酸甜苦辣都尝遍了,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也是头一遭。”
“我心里头也难受,也后悔啊。后悔她临走那天,跟我说要去林江照顾你弟,我怎么就没能多问上两句,多看她几眼呢?一想到这个,我就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
“可转念一想,你小姨在那边好不容易安生了,我就觉得我要是表现得太难过,她肯定又放不下。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打扰。”
“我这个当妈的,她活着的时候,未必做得有多称职,如今她人不在了,可不能再绊着她的脚了。”
“还有你妈...”姥姥略作停顿,声音沉了下来。“她小时候,我跟你姥爷工作都忙,家里的事一点都顾不上。都是她,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又当姐姐又当妈的。”
“我知道她性子强,心思也重。说起来,这里面也有我跟你姥爷的责任在。可她心是好的,这段时间肯定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她的苦心,姥姥都懂,心里也从来没怪过她。”
“所以啊,般般,人活一世,好多事由不得你选,也由不得你愿不愿意。日子它不会总照着你想的样子来过。”
林昱的泪水渐渐止住,安静地将头靠在姥姥瘦削却温暖的肩上。姥姥的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一如她年幼时那样。
半晌,姥姥温声开口道:“回头啊,替我给你妈带句话。”
“她当年上大学临走前,问过我一个问题,我一直欠她一个答案。我想现在,是时候告诉她了。”
她接着凑到林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昱听后微微一愣,带着几分困惑地抬起头。姥姥却不再多言,用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直起身子。
林昱远远看见江川的车从街角转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拉开,他裹紧衣领,大步朝她们走了过来。先小心的搀着老人坐进车里,又转身自然地接过林昱手中的购物袋。
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睛和鼻尖,江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钝钝地疼。他却什么也没问,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上车后,林昱一直偏头望着窗外。江川一边开车,一边分神看她,伸手握了握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尖冒着丝丝凉气。
他忽然想起加油时听工作人员说,农场每个月月底都会办大集。便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随口提议:“听说一道街口有集市,今天最后一天,一会儿去转转?”
姥姥在后座说:“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可得回去歇着了。”说着又看向林昱。“般般,问问你哥他们,别总闷在家里。”
“好。”林昱这才回过头,将手钻进江川的温热的掌心里,点了点头,给亓升发去消息。
半晌,那边才懒洋洋地回了一条,说他正给邹朗重装系统呢,实在走不开。末了还调侃一句:再说了,我也没有当电灯泡的习惯。
将姥姥送到家门口,直到看着她后脚踏进屋里,江川才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往集市开,不过十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比预想的还要热闹些,街道被临时摊位和各式的三轮车、小货车塞得满满当当,人群熙攘,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零星几辆汽车在其中艰难穿行,不耐烦的喇叭声与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片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没走几步,便瞧见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守摊的夫妇俩正揭开巨大的蒸笼盖,白茫茫的热气奔腾而起,露出下面圆润金黄的粘豆包来。
豆包在棉褥子下被偎得暖烘烘的,林昱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江川:“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上海应该没有。”
江川接过,掀开口罩低头咬了一口,软韧的外皮被拉扯出透亮的面丝。一口下去,甜腻的红豆沙从金黄的破口处涌了出来,冒着热腾腾的暖意。那甜味并不精致,却一下从舌尖暖到胃里。
“好吃。”他被烫得直哈气,声音里却带着笑意。“真的很不一样。”
林昱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样子。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像是小时候和玩儿的最好的朋友,分享她珍藏许久的私人宝藏一般。
“我去那边看看萝卜丝丸子。”她指了指另一头的摊位。“姥姥姥爷牙口不好,给他们带点回去。”林昱说着往另一边走去。
江川在原地等着,旁边是个卖冬衣的摊位,他不经意扫过一眼,视线却被挂在竹竿上的几顶虎头帽吸引。
眼见着摊主摘了一顶下来,被一旁的顾客接过来,放在手里端详片刻,便弯腰戴在了自家孩子的脑袋上。小小的孩子顶着威风又可爱的虎头帽,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他走近摊位,看见那老虎的造型憨态可掬,针脚十分精细,一双虎眼炯炯有神,引得几位带着孙辈的老人驻足。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自家卖的薄棉衣,一边用手机外放短视频,一边嗓音洪亮地招揽生意:“戴上虎头帽,春来虎气冒!”
不知怎的,这话让江川忽然想起林昱在肥城时,躺在病床上鼻青脸肿却倔强的脸。忍不住勾起嘴角,从架子上挑了一顶红底黑纹的,掏出手机付了钱。
农场里少见江川这样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摊主热情的跟他攀谈起来:“给家里孩子买的?”
江川看着手里的帽子,笑着点头:“是啊。”
“哟,真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就当爹了!”男人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追问:“娃多大了?小子还是闺女?”
“女孩...”江川眼底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顿了顿说:“二十多了吧。”
“啊?”闻言,摊主的嘴巴差点掉在地上,握着手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江川。“夺少岁?”
正说着,林昱提着几袋吃的走了过来,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买这个干嘛?”
江川没有解释,走到她跟前,把帽子轻轻扣在她头上。尺寸大了点,歪歪斜斜的压着她的刘海,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别人家孩子都有。”他眼底笑意更深,理由简单直白。“我们家的怎么能没有。”
这话让林昱抿着嘴笑了起来:“江律师什么时候好胜心这么强了?”
“不是好胜。”他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是偏心。”看到笑意终于重新回到她脸上,悬了几天的心,这才踏实了下来。
林昱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这几天辛苦你了,忙里忙外的,很累吧?”
江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然后用空着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攥紧。
“不累。”他说:“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他们牵着手走向停车的地方。林昱头上那顶造型夸张的虎头帽,随着她的脚步俏皮地前后晃着。
集市的热闹喧嚣渐渐被留在身后,但手里的温度和重量,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安心。
......
返程当天,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林敏紧紧抱住女儿,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姨夫站在后面,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刘文斌对着江川和亓升点了点头,反复嘱咐他们照顾好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姥爷到了日常遛弯的时间,没赶上送他们。姥姥扶着门框,眼神中有一丝暮年人面对离别时的释然。
她颤巍巍地走出来,将一袋子前天炸好的馓子塞进林昱手里,一如每年春节和林昱告别时一样。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他们,转身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堂屋里。
舅舅开车送他们到林江中转,车子发动后,缓缓驶离老宅门前那条窄巷。林昱从后视镜里回望出去。
巷子口,家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化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小点。连同那棵沉默的、尚未长大的杨树苗,以及那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悲伤一起,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着手中姥姥给的馓子,感受着这香气中浸染的离别的苦涩与死亡的尘埃。
车子汇入高速,将那座承载着巨大悲伤的老宅和那些难以言说的告别,都远远抛在了身后灰白色的天际线下。
“再见,小姨,再见!”
前路漫长,但生活,终究要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