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后，林昱第一时间联系了远在美国的林康，跟他说起姚芳芳的难处。哥哥很爽快地答应帮忙估值，让林昱后续把藏品清单发他一份。
挂了电话，林昱想起林景曾在美术学院就读，应该有些这方面的人脉，又转头给姐姐打去了电话。
得知妹妹好友的遭遇后，林景当即表示，可以帮忙联系相熟的画廊委托代售。
要是字画数量多，还能协调策划一场小型线下展销，把姚芳芳家的藏品和画廊现有的藏品一起展出，借画廊的场地和客户资源吸引更多潜在买家。
不过她也提醒林昱，这件事可能需要姚芳芳多跑几次北京当面沟通，恐怕会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让她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林昱把这些消息整理好发给姚芳芳，又将林康和林景的微信推给她。怕姚芳芳抹不开面子，她特意拉了个群，既方便沟通，也能让自己及时跟进事情进展。
姚芳芳在电话里反复感谢她，却被林昱以不拿自己当朋友为由，笑着数落了一通。
而自己这边，林昱本想搬去江川家，把自己的出租屋腾给亓升暂住。
可没成想，这位大少爷看到她的居住环境后，大为震惊，捂着鼻子说什么都不肯迈进门半步。转头就在事务所附近租了间跃层公寓，每天起早贪黑的跑公司的手续和装修，倒也乐在其中。
哥哥来了上海，林昱打心底里高兴。唯一让她有点不爽的是，亓升偶尔会在周末瓜分江川的时间，真的兑现了之前的约定，拉着他去酒吧喝酒。
林昱跟着去过两次，可两人聊的全是生意、股市和政治，她以前竟不知道哥哥是个这么关注国家大事的人。
几次下来，林昱觉得实在无聊，便干脆留在家里，一边筹备开公司要用到的资料，一边专心复习注册考试。
......
六月底，程石顺产生下一个儿子，体重六斤六两。林昱买了鲜花，专程去月子中心看望她。
进门便看到她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虚弱，但精神头不错，正低头温柔地瞅着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肉团。
林昱笑着走上前，将鲜花和准备好的红包放在床头柜边。程石看见她，笑着拉她在床边坐下，又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想把怀里的小家伙稍微亮出来一点。
“你看，像不像个小猪仔？”
林昱凑近了看，望着那拳头大的小脸蛋，忍不住惊叹：“天呐，真的好小...不过比我想象中好看点。”
程石被她的反应逗笑，轻捶了她一下。
正说着，房门又被人推开，程远端着个塑料盆走了进来。看见林昱，他笑着打了声招呼，把盆放在床边，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温奶器，把奶瓶放上去加热。
林昱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点想笑又觉得暖心。这和他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是相去甚远。
程远弄好温奶器，凑过来看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宝宝软乎乎的脸颊，声音不自觉放低。“还没醒？”
“没呢，估计还得睡会儿。”程石半靠在床头，很自然地指挥他。“你给林昱削个苹果，在那边袋子里。”
“哎，不用忙了...”林昱连忙摆手。
“没事儿，让他去。”程石笑着拦住她，又凑近林昱小声抱怨。
“哎我跟你说，生孩子太疼了，这辈子绝对就这一回了。不过…医生把这小家伙的头贴上我脸的一刹那。哇靠，真是觉得什么都值了。”
程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昱，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程石嘴边。看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两口。
林昱看着眼前这俩人，虽然做夫妻差点意思，可为人父母配合得倒是挺默契。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程石问道：“你们跟双方父母说这事儿了吗？”
“我这边还没说，想等孩子大一点再提。你也知道，我爸妈在小山村窝了一辈子，对很多事接受起来都不太容易。”
说着顿了顿，笑着看向一旁忙活的程远。“他倒第一时间跟他爸妈说了，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
“一开始他爸妈还想劝我们结婚，现在也慢慢接受现状了，昨天还来看过我们，送了好多东西来。”
“那出了月子中心，谁来帮你照顾孩子呢？”林昱又问。
“放心吧，我找好育儿阿姨了，程远有空也会过来帮忙。”程石语气坦然，还带着点调侃：“我俩挣那么多钱，这回总算用到正经地方了。”
又闲聊了半个多小时，林昱就这么静静的听程石吐槽月子中心的饭菜太淡，分享刚学到的育儿心得，直到看见她打了个哈欠，才起身准备告辞，约定改天再来看她和宝宝。
电梯口等着不少人，多半是刚迎来了新生命的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育儿琐事和家常里短。
林昱看着不断变化的电梯数字，忽然觉得，生活也许就应该这样热闹琐碎，但又在一地鸡毛中透着令人踏实的温暖。
当晚回到家，林昱和难得提早下班的江川吃过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想起白天在月子中心的见闻，两人顺势聊起了生儿育女的话题。
江川对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多数男人会有的期待与热情。在他看来，成为父母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且充满未知挑战的事。
他会本能的想到孩子出生后是否能得到足够的陪伴？成长过程中的小需求是否能够被及时的满足？
他无法接受自己在这件事上不够周全，所以除非他和林昱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否则绝不会贸然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林昱的想法和江川不谋而合。虽说琪琪和明明都很可爱，但童年的经历让她清楚，喜欢孩子和能做好父母，完全是两码事。
这份认知让她对成为父母格外谨慎，总担心自己和江川无法给予孩子足够的关注，这份担心，又转化成了对养育细节的极致在意。
既想借着养育孩子弥补自己童年的缺憾，又担心自己的孩子会重蹈他们的覆辙。
更何况，江川的出现，早已填补了她儿时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所以于她而言，生儿育女并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现有生活的锦上添花。若是这件事可能打破当下的安稳，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放一放。
江川完全尊重林昱的想法和节奏。毕竟在遇见她前，他从未真正体会过家的温暖。也正因清楚不完整的家庭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影响，对生养这件事始终怀着更深的敬畏。
他的态度完美契合了林昱的谨慎。也许，比起形式上的圆满，他们都更看重稳定的爱与切实的责任。
林昱靠在江川怀里，抬头望着他，细碎的爱意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她觉得今天格外幸福，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当天晚上，林昱做了个梦。梦里她置身于一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小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整个人裹在柔和的金色光晕里，笑着跟她告别。
林昱在梦里悲痛大哭，一遍遍地跟小姨道歉，说抱歉没能好好跟她告别，抱歉没早点劝她去做身体检查，抱歉没让她见到自己父母最后一面。
小姨的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微笑，仿佛往日的痛苦都已消散，从前那个开朗的、充满活力的她又回来了。
她摇着头说不怪林昱，只希望她以后能天天开心。林昱像被钉在原地，只能无助地哭泣，看着小姨一点点消融在这片无边的光晕里。
......
江川奶奶的身体日渐衰弱，疗养院的医生私下暗示家属，要提前做好准备。
老人不再喜欢外出，总是坐在轮椅上倚着窗边，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浅色开衫，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香樟树。
奶奶虽已认不出江川，却难得没再把林昱错认成别人。每次林昱来看她，老人浑浊的目光会在她脸上慢慢聚焦，片刻后，眼底竟像拨开云雾般，透出一丝清晰的光亮来。
江川工作忙，最多每周来一次，若赶上出差便来得更少。反倒是林昱，几乎每周两次准时出现，有时和江川一起，但更多的是她自己来。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坚持过来，起初只是想帮江川尽尽孝心。可后来，看着这位忘了大半世事却能记住她的老人，偶尔也会想到自己远在老家的奶奶，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莫名的牵挂来。
每次来之前，林昱都会去老地方买些桃酥带给奶奶，并习惯性地跟她解释：“江川在出差，过两天就来看您。”
虽然她知道奶奶可能下一秒就会忘记江川是谁，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多提一句。
果然，奶奶的眼神很快又变得迷茫，显然没理解这个名字的意义，只是依旧看着林昱，含糊地嘟囔着：“好...好...”
林昱拿出手机，找到存好的评剧，调轻音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咿咿呀呀的唱腔一起，奶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手指轻轻在轮椅扶手上打着节拍，嘴里偶尔还能模糊地哼出两句熟悉的唱段。
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林昱将削好的桃子切成小块，耐心地喂到奶奶嘴边。有时她会听话地张嘴，有时却又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递来的食物毫无反应。
林昱便耐心的等着，或者轻声和她聊天，说说天气，讲讲路上看到的趣事，哪怕大多时候都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有时她也会拿起报纸，拣些轻松的社会新闻念给奶奶听。老人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眼神飘忽，不知道到底听进去多少。
但这份共处的时光和陪伴，却是真实可感的。
直到两个多月后的某个凌晨，林昱和江川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惊醒，接到了疗养院打来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