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大家都带了几分醉意。
程石指挥着程远和张恒源,在院中央架起幕布和投影仪,几人裹着毛毯窝在卡座里,伴着跨年晚会的欢声笑语,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
夜色渐深,桌下的电子壁炉嗡嗡地散着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程石将自己身上的毯子分了一半过来,轻轻盖住她和林昱挨靠的膝盖。
林昱捧着杯冒热气的红酒,暖意顺着指尖渗入,缓缓淌进心里。
她将大半张脸埋进厚实的羊毛毯里,倚在程石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杏圆的眼睛,望向不远处嬉闹的米法和希多。
希多叼着一只橙红色的飞盘,绕着米法的短腿来回跳跃挑衅。米法也不甘示弱,咬住希多的牵引绳一个劲往后拽。
两只狗你追我赶,在冬夜的草坪上追逐翻滚着撒欢。
扬起的草屑溅在亓升深色的牛仔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眉头微微蹙起,手中的电话从吃完饭后一直打到现在,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江川一直没有回复消息,这是林昱第一次同他失联这么长时间,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林昱以为是江川,倏地起身探过去,却看见姚芳芳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和林景头挨着头凑在小小的镜头里,笑意盈盈,说等到来年开春,忙完手头的事,一定去一趟安吉,捧场她的生意。
林昱笑着道谢,又细细叮嘱她们保重身体。
视频才挂断,林健国的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他告诉林昱自己已经平安到家,让她不用挂心,并承诺过完春节就会赶回公司帮忙。
一旁的奶奶看到屏幕里的外孙女,开心得直拍手。林昱赶忙侧过脸,给奶奶看耳朵上那对金耳环。
奶奶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真好看!真好看!”末了,又念叨着别忘了吃元宵,这样新的一年才能顺顺利利、团团圆圆。
屏幕暗下去没多久,紧接着,林敏的视频请求也跳了出来。
母亲仍是那副惯常为全家人操心的语气,说老家这边一切都好,姥姥姥爷身体也都还硬朗。
尤其是姥姥,最近心情明显好不少,常约着邻居阿姨一起去跳广场舞,不再总是一个人围着院子打转。
“你和小江要好好相处,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知道么?”交代完家里的事,林敏还不忘嘱咐林昱。
“嗯,知道了。”林昱下意识应承着。
“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伤气血。”才说了没几句,林敏便打算挂断电话。
林昱忽然想起小姨葬礼后,姥姥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从老家回来后,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同母亲开口,而眼下,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于是她起身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对着屏幕轻声叫住母亲。“妈...”
“嗯?”视频那头的林敏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和姥姥...最近怎么样了?”
“刚才不是说了么,都挺好的呀。”林敏脸上掠过一丝不解。
“不...”林昱定定的看着她。“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闻言,林敏明显愣了愣,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良久,才轻轻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不好,还是老样子呗。”
“前段时间...姥姥跟我提起过一件事。”林昱终于鼓起勇气。“她说,你当年跟爸爸闹离婚那阵子,她去找过他一回。”
“什么?”林敏脱口而出,不可置信的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晃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躲闪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她还记得,和林健国彻底决裂是在一个深冬。农场通往镇上的还是一条颠簸的土路,往来的大巴单程就要耗去小半天时间。
母亲的膝盖早年在工作中受过伤,一到冬天就疼的钻心。她不敢细想,她是怎样一路忍着痛,独自一人挤在四面漏风的大巴车里,为自己的事情焦急的奔走。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林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青白。
“...她。”良久,林敏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说道:“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林昱看着母亲眼中迅速积聚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自己的心也跟着轻颤。“姥姥说,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连姥爷都瞒着。”
自从林敏结婚后,姥姥便很少再来镇上,担心给女儿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认得父亲单位的地址,只能在凛冽的寒风中一路走一路问,才终于在天黑前找到林健国门前。
见到姥姥时,林健国心中一紧,面上透出些不安和拘谨,生怕老人会在他单位门口闹起来。于是忙将她请进办公室里,又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姥姥没接那杯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着脸开门见山。“你和我女儿离婚的事我也是才听说。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找你麻烦。”
“我女儿嫁给你的时候,没图过你什么。现在她决心要走,我们也不会跟你讨要任何东西。”
姥姥顿了顿,放缓语调,想要将每个字都说的更加清晰有力。“但有些话,我这个当妈的得替她告诉你。”
“经营好一段婚姻的确非常不易,但你作为丈夫、作为父亲,还远不够称职。”
“你没有给她的,我们以后会尽力弥补。也请你日后学着成为一个至少及格的父亲。”
“...在我女儿分身乏术的时候,为她分担一些压力,省得以后让自己的孩子也同样看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视频里的林敏眼眶迅速泛红,下一秒,她突然别过身去,将脸从镜头前仓促移开。可颤抖的肩膀和破碎的抽泣,去还是透过电波清晰的传了过来。
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误解,和那份自以为不被母亲关心认可的痛苦,在这一刻通通被迟来的真相彻底击碎。
那段日子,因为离婚的事,林敏的状态并不算好。
工作正处在上升期,林昱年纪又还小,她每天疲于奔命,和母亲的关系也随着这些年的磋磨愈发的疏远。
她自然不会、更不知如何开口,去同她提起那段时间的挣扎和困顿。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一直以为这场失败的婚姻会令母亲蒙羞,却从未想过,在人生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刻,母亲曾用她微薄的力量,默默的托举过自己。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她...”林敏反复喃喃着这句话,泪水簌簌落下。
第一次看见母亲在自己面前失声痛哭,林昱心中酸涩无比,却也感到一种沉重的释然。
此刻的林敏虽然姿态狼狈,但眉宇间那份积压多年的沉重感,似乎正随着泪水一点点溶解、消散。
“妈。”林昱轻声唤她。“姥姥告诉我,你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她一直没想好怎么回答,但也许,这就是她想要告诉你的答案。”
“所以妈妈...”林昱顿了顿。“你当年问姥姥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那时问她...”林敏声音沙哑,努力平复着情绪,再看向林昱时,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而柔软的东西。
“我问她,是不是无论我做的多好,她的心中,永远只有你舅舅和小姨。”
荧幕上,跨年晚会的结束曲缓缓响起,欢快的旋律流淌过寂静的夜色,林昱握着手机,心中百感交集。
生命中那些深刻的缺憾与伤痛,或许永远无法靠时间完全弥补愈合。
但总有些东西,比如这一刻迟来的领悟、比如疏于言表的爱和珍惜,都会像冬夜晴空下的星辰,不够浓烈炽热,却也足够照亮来时的路和为我们指引归途的人。
“...般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敏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带着疲惫的释然。
“不客气。”林昱由衷的微笑。“新年快乐,妈妈!”
通话结束,林昱放下手机,回到卡座边。
张恒源天生一副自来熟的性子,已经拉着程远,热络地聊起了最近的K线走势和市场风向的话题。
袁杰则举着相机,对准繁星闪烁的银河,捕捉夜幕中的流光溢彩。见林昱经过,他侧过头感叹:“这儿真是看星星的绝佳观景位。”
林昱回以一笑,重新坐回到座位里,拿起酒杯,就着肉桂与橙皮的芬芳,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酒液带着暖意一路滑入心底。
两只狗狗刚吃完亓升给的冻干,又摇着尾巴回到卡座边。
米法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蹭林昱的手腕,痒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希多则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一副乖顺的模样。
“快到十二点了。”程石看了眼手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荧幕上正在直播的元旦晚会,电子挂钟的指针正缓缓走向零点。
“五、四、三、二、一...”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主持人带着大家一起倒计时的声音,和米法偶尔发出的撒娇般的哼唧。“...新年快乐!”
当时针与分针在零点重合的瞬间,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轻啸,紧接着一簇亮光窜上天空,在夜幕中啪的一声绽开。
淡紫色的光透过院落的冬青丛照了进来,温柔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昱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去年的今天,江川拉着自己的手,在香港街头狂奔的画面。
她心头微动,点开手机视频,悄悄将这一刻的精彩收进镜头里,想等到江川回来的时候,和他一起分享。
亓升恰在此时挂断电话,走了回来。他揉了揉林昱的发顶,对众人笑道:“我先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守岁。”
其他几人也仿佛约好了一般,打着哈欠相继起身。
“岁月不饶人啊,得去睡了。”
“我也撤了,各位新年快乐啊!”
“不是吧,你们要不要这么扫兴。”林昱望着朋友们相继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平时一个个都是夜猫子,今天怎么集体养生起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便只剩她一个人。
想到江川承诺自己的事情,林昱轻轻叹了口气,讷讷道:“江川,你个骗子!”随即摇了摇头,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盘。
身后的投影在她俯身的瞬间悄悄切换,《heLudlows》的旋律声响了起来。
林昱动作一顿,疑惑的直起身子,在看清荧幕画面的瞬间,无法抑制的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