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林建国车祸的消息时，林昱正在图书馆整理实习报告。窗外滚过一声闷雷，初秋的午后总带着这样突如其来的躁动。
电话是小叔打来的，他平时很少和林昱联系，她纳罕的接起电话，小叔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掩不住急意。
“般般，你爸出事了。”林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刚整理好的文件散落一地。
事故发生在前一天晚上，林建国下班后，照例和几个老同事小酌后步行回家。却在过马路时，被一辆违章变道的出租车刮倒，整个人被卷到了车底。
全身的剧痛让酒瞬间醒了大半，司机一溜烟跑了，但万幸他未伤及要害。
接到医院通知的叔婶赶到时，看见躺在床上满脸鲜血的林建国，顿时吓得魂不守舍。
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确认只是手骨、鼻骨骨折和额头需要缝合后，才敢和林昱联系。
“你别慌般般，先回来再说。”林安邦在电话里安慰她。
林昱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自从离婚后，林建国一直孤家寡人一个，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叔婶虽然热心，可都是粗人。
林昱想了想，只得拨通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林敏听说林建国出事，答应女儿会马上去一趟医院，了解情况，让她安心等她消息。
挂了母亲的电话，和导员请过假，林昱冲回宿舍抓起证件就往校内售票点跑，可刚跑到宿舍楼下的拐弯处，就和一个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抬头时，正对上陈光汗涔涔的脸。
他抱着个篮球，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热气腾腾的身体和十月份的天气格格不入。
“赶着投胎呢？”陈光弯腰捡起手机，却在看清她惨白的脸色时敛了笑意。队友抛来的球被他反手挡开。他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爸出车祸了，我得回家一趟。”林昱脸色苍白，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
陈光正用衣角擦拭林昱被弄脏的手机，闻言顿了顿，拽下她自虐的手指，轻轻攥住她的手腕。“伤得重不重？”
“不确定，说是还要观察...”她声音发颤。“我妈赶过去了，但还没回我消息...”
“地址...”陈光打断她。
“什么？”林昱茫然抬眼，看见他睫毛上悬着的汗珠正坠下来。
“我开车送你。”他不由分说把手机塞回她手里，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去收拾行李，半个小时后楼下见。”
林昱知道开车比坐绿皮车快得多，眼下情况紧急，便不再推辞。回到寝室，正巧遇见从外面回来的姚芳芳，简单说明情况后，迅速收拾好一周的行李。
姚芳芳执意送她到楼下，两人刚出寝室大门，就看见陈光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4静静停在路边，不是上次教林昱学车时那辆。
陈光看到她们，立刻迎了上来，和姚芳芳打了个招呼，顺手接过林昱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姚芳芳拉着林昱的手再三确认。“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我实在放心不下。”
姚芳芳家里的老房子赶上拆迁，林昱担心她这个时候和自己回家，会被继母一家钻了空子。
她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学校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毕业前有你忙的，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说完，她朝陈光使了个眼色，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在开车去往老家的路上，林昱接到了林敏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中安慰女儿，说林健国的情况不算太糟。
手骨和鼻梁骨骨折，颅内还要再观察几天，嘱咐林昱在学校安心实习，家里的事她会想办法处理。
“妈，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林昱坦言。
“你这孩子...”听筒里传来林敏无奈的叹息。“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你刘叔去接站。买的哪班车？”
“不用...”林昱瞥了眼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陈光。“同学送我回来的，大概还有一小时就到了。”
挂断电话，林昱闭上眼，仰头靠在座椅上。隔离带的影子在车窗上连成一道模糊的灰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叔说过的话。
父亲永远就是这样，总爱跟老同事攒局，每次都说就喝两口，她劝过无数次，他总笑着应下，转头该喝还喝。真是让人毫无办法。
“睡着了？”陈光突然开口。
“没。”林昱睁开眼，侧过身对着他摇了摇头。“就是心烦。”
陈光的手掌轻轻落在林昱发顶，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别担心，这不是有我呢么！”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视线在路况和她之间快速切换。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拉高两度，调出音乐，想让林昱尽量放松一点。
两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住院部楼下，陈光停好车，快步绕到副驾驶替她拉开车门。
他身子探进车内，解开她的安全带，而后俯身撑住车顶。“走吧，我陪你上去。”
林昱坐在车里，被罩在陈光高大的影子里，膝盖有些发软。
“不是说没大事么，别怕。”陈光察觉到她的紧张，宽慰道。
她迎上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下车，跟在陈光身后走进医院大楼里。
病房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抢的林昱喉咙发紧。
刚走到病房门口，房门突然打开，林安邦夹着缴费单急匆匆走了出来，看到林昱，赶紧迎了上来。“般般，你可来了。”
“怎么样了？叔？”
“你别慌，都是外伤，医生说没大碍。快进去看看吧。”说罢又疑惑地看向她身后的陈光。“这位是？”
“这是我同学，陈光。”林昱简短介绍，伸手接过那叠单据。“小叔，您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你一个人能行么？”林安邦不放心的问道：“要不我把你小婶叫过来陪你们？”
“没事，放心吧。”林昱宽慰道：“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你们快回家补觉去。等我这边料理妥当了，再去家里看你们。”
林安邦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侄女的肩膀，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电梯间。
目送小叔离开，林昱将缴费单装进包里，病房门虚掩着，被她轻轻推开。
双人间的房间，另一张床还空着。她看到父亲孤独的半靠在病床上，像一根被掏空心的树干。
林建国闻声转头，肿胀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跑回来了？”
他额头的纱布渗着点淡红，鼻子被钢板固定着，整张脸肿得不像样。右手悬在胸前打着厚厚的石膏。
但好在精神还算不错，林昱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却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她走过去坐在父亲床边，埋怨道：“跟你说了多少回，少喝点少喝点，怎么就记不住呢？”
“我真没闯红灯，那出租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乌漆嘛黑的，灯也不打...”林建国急着解释，却在看见女儿泛红的眼眶后，叹了口气。
“真是不让人省心。”林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脸怎么肿成这样，疼不疼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好了好了。你爸哪有这么脆弱。”林建国想帮女儿擦擦眼泪，却发现手根本抬不起来。
他视线无措的越过林昱肩头，这才注意到静静站在门边的陈光。“这位是？”
林昱这才回神，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这是陈光，我同学，就是他开车送我回来的。”
陈光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叔叔好。”
“你好你好。”林建国眯着肿胀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恭敬有礼的年轻人。“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您别挂怀。”陈光笑了笑。“您先歇着，我去打点热水。”
他自然的拎起床边的热水瓶走了出去，给父女俩留出独处的空间。待脚步声走远，林建国才缓缓收回视线，看了林昱一眼。
“男朋友？”
“不是！”
林昱的脸没来由的红了起来，但也知道没必要紧张，毕竟父亲从来不会像母亲那样，对自己的私生活刨根问底。“就是普通同学。”
林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望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声音柔和下来。“你从小就懂事，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林昱趁着医生查房的间隙，在病房门口给林敏打去电话，和她简单交代了医院的情况。
“妈，我今晚要留下来陪护。等我爸出院了，再抽时间回去看您。”
电话那头传来林敏关切的声音。“你刘叔在医院有熟人，帮忙找了个护工，明天开始晚上让她来照顾，你白天过去就行，别把身体熬坏了。”
林昱对刘文斌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听到母亲提起他帮忙的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刚挂断电话，就看见陈光拎着热水壶，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