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烧未退的姚芳芳,在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灼感中醒来,拖着酸痛的身体,昏昏沉沉的到客厅接水。碰到吃过早饭,坐在客厅看电视的一家三口。
她看了看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餐桌,听到继母率先开口。“芳芳,你是不是又跟你那个对象耍脾气了?女孩子多学着说两句软话,好好过日子,别总让我和你爸操心。”
姚芳芳置若罔闻,转身在电视柜下翻找药箱,但太久没回来,家里的陈设已然变的陌生,她一时间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站起身时眼前一黑,紧忙扶住电视一角。
父亲见姚芳芳对继母态度敷衍,语气透着丝不耐。“你也不小了,总这么任性怎么行,过两年嫁过去,你婆家还以为我们没管教好你。”
“管教?您也配说管教?”
“我这辈子只被我妈一个人管教过,现在她死了,我就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姚芳芳脸色惨白,抓着电视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但眼睑干涩,再没有多余的眼泪可以流。
“如果你突然来了当爹的兴致,就好好管管你的便宜儿子。”说罢伸出手指了指歪在沙发上的“哥哥”。
张成听到姚芳芳提到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子,直接从沙发上窜起来,指着姚芳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再说一遍,连个男人也拴不住的赔钱货。”
继母悄悄拽了拽儿子的衣袖,脸上挂着假意的劝阻,却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朝姚芳芳投去一抹讥讽的冷笑。
姚芳芳懒得再同他们多做纠缠,拿了钥匙,转身下楼买药。等到她在楼下吃过早饭,再次返回家中,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
......
林昱接到姚芳芳电话时,正在同林敏和她的新男友吃饭。
后勤主任刘文斌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和林敏年纪相仿,长年弓着腰,面上时刻带着讨好的笑,一副低眉顺眼的做派。
但他为人踏实,还难得做的一手好菜,第一次一起在家里吃饭,餐桌上全都是林昱从前爱吃的菜色。
她对刘文斌持中立态度,只要能让母亲高兴,她并不反对林敏投入到一段新的感情里,换句话说,她只是林敏生活的旁观者,这一切本质与她无关。
只是仅以林敏为连接点建立起来的关系,却要在日后以家人的名义相处,这一点让林昱在和刘文斌接触时,仍感到一丝微妙的尴尬。
姚芳芳在电话里关心起林昱的近况,林昱却敏锐的捕捉到她的异常。“你在哪儿?没去屈垒那里?”
听到屈垒的名字,姚芳芳陷入短暂的失神。“他...出轨了,我想,我们已经结束了。”
林昱心下一沉,紧张的询问:“你现在在哪儿?声音怎么这么奇怪?”
“有点发烧,已经吃过药了。”走廊里萦绕着姚芳芳单薄话语的回音。
“放心吧,我在我爸这儿呢。”这时突然路过的邻居阿姨,看到姚芳芳一个人蹲在门口,惊诧的问她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忘带了钥匙。
“你爸把你锁外面了?”林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吓了林敏和刘文斌一跳。“你找个地方等着,我这就来接你。”
“真的不用,我一会叫个开锁师傅来就行,你又不是市里的,过来一趟多麻烦。”姚芳芳抱着肩膀开始发抖,用侧脸夹住电话,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确实不想麻烦林昱,不想麻烦任何人,但她此刻万分无助,除了林昱她不知道该找谁求助。
“少废话,乖乖等着。”林昱的心突然揪紧,电话那头姚芳芳的声音透着罕见的脆弱,她为人向来骄傲,若不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境遇,绝不会给自己打来电话。
虽然不清楚她和屈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种久违的保护欲油然而生,让林昱此刻必须为她做点什么。
从林昱老家到林江市只有两趟绿皮火车,车厢里经年弥漫着泡面与汗渍混杂的气味。
火车吭哧吭哧地爬行,逢站必停,五个小时的颠簸旅程,足够让人把对面大叔头顶的每一根头发都数得清清楚楚。
之前林昱回家,林敏就曾提出要让刘文斌开车来接自己,但林昱还矜持的认为两人的关系没到那个份上,所以被她以时间不确定为由,委婉地拒绝了。现下却不得不麻烦她这个准继父一趟。
林敏一边警告林昱在学校少接触不三不四的同学,一边又将刘文斌拉到一旁,让他留心林昱是不是真的去见室友,而不是要私会哪个根本不存在的鬼火少年。
由于在学校时经常会兼职校长司机的缘由,刘文斌车技不错,在高速上开的又快又稳,不到两个小时便开到了姚芳芳楼下。
车还没开近,林昱便远远看见坐在路口台阶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姚芳芳。
待到车子停稳,她一把拉开车门,飞奔过去给了姚芳芳一个坚实的拥抱。心中无处发泄的怜爱蓬勃汹涌,林昱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友情天才。
看着一直站在恋爱食物链顶端的姚芳芳,竟然为了屈垒将自己糟践到这个程度,她心疼之余只感到恋爱的可怕之处,能将一个人变的成全然陌生。
姚芳芳实在无处可去,林昱决定先带她回自己家,待到开学后两人再一同返校。
林昱将姚芳芳塞到车后座坐好,她礼貌的感谢了刘文斌后,便支撑不住困意,沉沉的睡了过去。待到三人再一同返回到林昱家中时,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姚芳芳经过长途奔波,又开始发起低烧,她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对林敏和刘文斌再次表达了谢意。刘文斌不便久留,在楼下买了些退烧药便借故离开。
林昱撇去屈垒的部分,将姚芳芳的境遇简单的告知了林敏。林敏对不健全家庭关系下长大的孩子,带有天然的同理心,仿佛他们是一个个装在不同躯壳下的林昱。
她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毯子,将她整个人包住,热情的招呼姚芳芳坐到沙发上休息。
林敏厨艺不佳,又不想在同学面前露怯,晚饭特意叫了附近一家酒楼的外卖,考虑到姚芳芳的情况,菜色普遍偏向清淡。
饭后林敏找出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又翻出件林昱以前的旧睡衣,一股脑塞给姚芳芳,督促她吃过药早早洗漱休息。
棉质布料洗得发软,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姚芳芳抱在怀中,再次轻声致谢。
回到家后,林昱的生物钟被迫重置,她被林敏催促着,乖乖跟在姚芳芳后面一同洗漱。量过体温吃过药,又喝过林敏热好的牛奶,两人躺在林昱略显拥挤的小床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经纬,在姚芳芳脸上织就一层柔纱。林昱望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差带回来的蝴蝶标本,和此刻的姚芳芳一样,有一种让人屏息的美。
“这个房子小吧?床也窄,之前我妈总说要换一套大的,但每次一到要去看房了,就又推脱,说要等我工作稳定后再说。”
“依她的性子,这房子能一直住到我退休。你信不信?”
林昱侧身搂着姚芳芳,进行着无关紧要的独白,仿佛废话会击退悲伤。
“刚刚那个是你继父?”姚芳芳盯着天花板,没来由的问道。
“还不算。”林昱讲到刘文斌时,态度含糊,语焉不详,姚芳芳见状便适时地终止了这一话题。林昱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会好多了,过几天就能生龙活虎!又是人见人爱的姚芳芳了!”
“其实我蛮羡慕你,般般!”姚芳芳的声音空洞的像一缕青烟。
“至少你有家,家里也有人真的关心你。连继父也对你十二分上心。”
“而我,更像是水面上一只浮游,即使再漂亮,也是朝生暮死,谁会真正关心浮游的生死呢?”
林昱收紧搭在姚芳芳胸前的手臂,将她带进自己的怀抱。
“芳芳,你以后也会有家,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人永远会为你留一盏灯,守在家里只为等你回来。而我,会一直陪着你等到那一天。”
“所以,不要灰心,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直到第四天清晨,姚芳芳的高烧才终于退去。
尽管正值假期,林敏却依然忙碌。在学校的安排下,她放弃休息,为留校学生进行课业辅导。
高中教师假期补课的报酬相当可观,而林敏对财产有着更为长远的规划,她将相当一部分的课时收入投入股市,恰逢牛市,她的资产如滚雪球般增长,在这几年赚的盆满钵满。
林昱朋友不多,所以往年的寒暑假,她的生活总是如时钟的钟摆般单调。要么独自窝在家里,要么偶尔被父亲林建国带出门吃饭。
再不然就坐上火车站的班车,晃晃悠悠地去农场的外婆家小住几日。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形单影只,习惯了泡在镇图书馆,与书本为伴。
但这个假期随着姚芳芳的造访,一时间生活变的热闹了起来。林昱主动肩负起了要帮她走出失恋阴影的任务,带着她走街串巷。刻意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还将姚芳芳引荐给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高中好友,不让她有片刻喘息。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新学期开始,姚芳芳和林昱坐上返校的列车,行李箱里是被林敏装的满满当当的老家特产。
林昱对林敏的手艺心中有数,知道这些吃食十有八九都是刘文斌为自己准备的,不禁对他多了几分矛盾的好感。
回到寝室,姚芳芳平静的将衣柜里所有跟屈垒有关的东西,统统塞进垃圾袋,正式宣告单身。
生活归于平静,她依旧按时的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甚至偶尔也会参与到寝室夜聊,和张一濛一起吐槽在食堂遇到的某个男生的下头行为,也会主动邀请钱赞为自己的财运卜卦。
时间像块粗糙的磨砂纸,将姚芳芳对屈垒的爱意打磨殆尽。而他们的过去也和那袋垃圾一起,被她永远丢弃在那个暴戾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