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将水饮尽，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陈光发来的图片，没想到当年随手打发他的小玩意儿，被他保留至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在她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里，陈光结婚、离婚、也许中间还有过短暂的恋爱。
而这枚毽子就像他微信列表里那个永远被置底的对话框，不过是压在记忆箱底的一件旧物。如今被他翻拣出来，倒成了他用来表演用情至深的道具。
她反手将陈光拖入黑名单，嘴角扯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位的名字不合时宜的在她脑中划过，虽然只有短短的0.1秒，但却被林昱精准捕捉。也许陈光发来这张图片是想提醒她，他们情感的质变，大概就是从这枚毽子开始的。
王位是自己名义上的初恋，虽然这段恋情短暂且狗血，但它确实存在过。林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他仿佛意外掉落林昱记忆中的一片枯叶，被她轻轻拂去后便滑落脚边。
......
林昱在体育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意外的收到了一条陌生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卡通形象的宠物狗，好友申请贴心的备注了：“很高兴认识你，希望可以交个朋友”的礼貌话语。
林昱对这样直白的搭讪有些无所适从，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的好友申请提示，半晌才点了通过的按钮。对方紧接着发来一连串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
原来，王位是林昱体育课的同学，就读于同校区的计算机专业，在几十号人的公共课上，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交集。真正让王位注意到林昱的，是她期末考试上的“突出”表现。
“你踢毽子时抿着嘴认真的样子特别可爱。”对话框里新的消息如趵突泉的泉水般，不断地涌出。
“而且没想到文静的外表下，还藏着这么有趣的灵魂。”字里行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夸赞，让林昱不自觉地两颊发烫。
林昱从没听过来自异性这么露骨的夸赞，即使这份夸赞并不来自于郑琦、陈光或任何其他她在意的人，但至少她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得到极大的满足。毕竟陌生异性的赞美，是对林昱这个年纪女生最高的认可。
至于要如何处理和王位的关系，林昱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转头咨询室友们的意见。
八卦的气氛被瞬间点燃，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仔细的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和男生的朋友圈。由于人人网会留下探访记录，钱赞自告奋勇，用自己的账号替林昱刺探军情。
王位在社交平台不算活跃，只会偶尔上传些动物照片。从动态上来看，似乎家里养了不止一只猫猫狗狗。
“喜欢小动物的人，应该不会坏到哪儿去吧？”钱赞托着腮，用自己空白的情感经历大胆的推测。
“说话油腻了点！还认真的样子特别可爱。”张一濛控制不住的抖了抖肩膀。“咦...我受不了这种！”
“要是长得帅呢？”钱赞反问道，两人略一思考，仰头笑作一团。
姚芳芳从驾校回来不久，科二考试顺利通过，她这会心情不错，也将脑袋从床帘后探出来，凑过去看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人人网页面。
“认识一下倒也无妨，不过...”她战术性的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高中时期，早恋两个字对林昱而言是抽象的、充满神秘色彩的。老师们也总说到了大学就自由了，仿佛青春期的悸动会如同初潮般在某一瞬间不期然的降临。
直到上了大学才发现，不准早恋只不过是一个阶段性谎言。宿舍楼下每晚都在上演令人脸红心跳的恋爱戏码，连一向古板的林敏都破天荒的开始关心她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不过，你不是要和陈光好上了么？”姚芳芳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耐人寻味。
“陈光是谁啊？总跟你自习的那个帅哥？”钱赞一边捧着罐脆皮腰果咔哧咔哧的啃，一边好奇的问道。
“陈光？开什么玩笑。”
林昱激动的翻身下床，从张一濛手中夺回手机。“他今天还说要找个比我好一万倍的女朋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在球场外那种微妙的羞辱感，再一次卷土重来。林昱不想自己在陈光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中沦陷，坐实自己自作多情的羞耻，给他二次羞辱自己的权力。
“好好好，你俩是世纪仇敌，三代之内不能通婚行吧。”姚芳芳见她情绪激动，不得不出言安抚。
“一见面就像斗鸡一样恨不得掐死对方，回到寝室又三句话不离，遇到危险不管多晚都赶来保护你，有事没事就找你吃饭，普通同学可不会让我这么上心。”
林昱心虚的哼了一声，忍不住想，如果姚芳芳知道自己睡在陈光腿上流口水，还看过他屁股的事儿，不知会作何感想。
张一濛犹疑的看着姚芳芳。“还有这事儿？那可真是有点意思！”
“听她说吧，你和张云舟的事儿还没捋清呢。”林昱话锋一转。“老实说，他是不是在追你？”
姚芳芳拉开帘子盘腿坐在床上，将长发用手梳到一侧，拧掉发梢多余的水渍，仰头看着猴儿一样又窜回上铺的林昱。
“是又怎么样，追我的人多了，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吧。”她刚刚洗过澡，湿漉漉的头发映衬着精致的五官。
林昱对她的话无可辩驳，拜倒在她近乎完美的颜值之下。哪怕这时候她说地球是五角星形状的，林昱也只会连连附和，没错没错。
此刻她多么羡慕姚芳芳的自信从容，不会因他人的评判，而产生剧烈的情绪起伏。
“真的和其他的追求者没有区别么？她可是实打实挨了你前男友一拳，同情分都比别人高吧。”她从上铺垂下脑袋，凑近姚芳芳，仔细的观察她的神色。
“况且，其他追求者都送花，你看看人家。”林昱越说越来劲，手指激动地指向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营养品、保健品、护肤品、洗漱用品，维生素、胶原蛋白、贵妇面霜，进口牙膏。”
“我都怀疑他家是开跨境仓库的，在变相清理库存，要让你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腌入味，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他的存在！”
张一濛被她机关枪似的语速惊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密，真该送你去天津学相声，以后我当你的经纪人，一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你脑子里难道就只有生意？”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林昱感到张一濛家族的血脉正在她的身体里觉醒。
“哎，林昱你自己没发现吗？”钱赞叼着半只卤鸡爪，含混不清地笑道：“大一那会儿你整天闷不吭声的，我都以为你声带有缺陷呢！现在多好，都知道主动跟我们直播恋爱进度了。”
“这两年你简直脱胎换骨。”鸡骨架被哐啷一声扔进床边的垃圾桶中，一锤定音。“说，是不是那个陈光的功劳？”
“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因为我跟你们投缘！”林昱抱着胸死不承认，仿佛和陈光沾上一点关系，都是对她的精神污染。
说着，钱赞从抽屉里摸出个盘得油光锃亮的龟壳，放在手里掂了掂。“要不给你们仨算一卦？”
“算什么？算我们三个会不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么？”林昱趴在床沿，懒洋洋地晃着腿调侃。
“做人不要太贪心啊，般般！”张一濛拍着桌子抗议她的无耻行径。
“你这靠谱吗？”林昱半边身子挂在上铺的护栏上，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在空气中无聊地画圈。
“准不准图个乐子呗。”钱赞冲着林昱眨眨眼。“怎么样，敢不敢？”
林昱抬起手臂，竖起一根手指。“我林昱的字典里，就没有不敢两个字。”
“先算谁？”钱赞跃跃欲试地掏出自己那本随身携带，早已卷边的牛皮本，装模作样地推了推厚重的眼镜。
“还用问？”张一濛笑着和姚芳芳交换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男主角当然要压轴啦。”
“懂！”钱赞打了个响亮地响指，转身跟张一濛来了个默契的击掌。
她像个算命先生似的蹲在椅子上，朝上铺的林昱伸出莲藕般肉乎乎的手。“林大小姐，心诚则灵，下来摇卦！”
林昱像没骨头似的赖在床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过分积极。“不是用数字也能算吗？”
钱赞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低头一边龙飞凤舞地在纸上记下林昱报给她的数字，一边哗啦啦地翻着破旧的牛皮本，活像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你这个么...”钱赞故作老成的皱着眉，手指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装模作样掐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模样，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姤卦变遁卦，官鬼旬空，爻辞不吉啊！”
“叽里呱啦，说人话！”林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姤卦说明追求者可能是新近出现的，或双方关系有快速发展的趋势。”
“应爻生世爻表示对方主动，女方容易接受。但爻辞不吉，对方可能有隐藏意图，或关系逐渐疏远。需谨慎对待，避免冲动投入。”
“简单说就是...”钱赞在纸上画了个大圈，将写好的结果圈了进去。
“这段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对方虽然主动，但可能有别的想法。我劝你多观察观察。”
张一濛隔空点了点林昱。“又油腻又花心？这可差点意思！不行不行！”
林昱抄起枕头作势要砸，耳尖却诡异的泛红。
钱赞将王位的名字写在圈外的左上角，将纸张对折，露出空白部分。“下面轮到正缘了，准备好了么？”
“屁的正缘...”林昱面上嫌弃，视线却死死锁着钱赞挥动的手臂，在她写写画画的过程中，仍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丝隐秘的期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钱赞突然“啧！”了一声：“这个更凶。”
“有多凶？”林昱瞪大眼睛，身子不自主的向前探。
“主卦睽，变卦未济。”钱赞指着纸上的鬼画符说道：“说明你们容易因沟通不畅，产生误会，还可能受第三者挑拨。”
“应爻空亡，代表男方态度模糊，不主动解释，搞得你胡思乱想。”
“噗...”张一濛插嘴道：“说明你俩一个2G，一个5G，中间还夹着个信号干扰器。”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昱猛地绷直身体，床板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禁止在寝室宣传封建迷信啊！”张一濛勾下一只耳机挂在脖子上，从下铺探出头，笑着揽过钱赞的肩膀。
“这叫传统文化！”钱赞宝贝似的护住龟壳。“五行阴阳都是有科学...呃，哲学依据的！易经哲学！懂不懂！”
“好啦好啦，这卦算得咱们林昱都要怀疑人生了。”姚芳芳眼看气氛不对，一把拽住林昱垂下来的手臂。“与其纠结这些，不如跟我去考驾照，四个轮子的可比两条腿的靠谱多了。”
于是寝室夜谈到最后，林昱正缘没得到，却意外得到了一张驾校发票。在三天后的周末，跟着姚芳芳一起，莫名其妙的加入了驾考的大军。并在驾校里，意外的碰见了同样来学车的王位。
阳光下，王位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和倒车入库的标杆较劲，恤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他转头看见林昱，手里的方向盘打滑，差点骑上马路牙子。
“这就是你说的四个轮子更靠谱？”林昱咬牙切齿地掐姚芳芳的腰，两人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远处传来教练的怒吼：“那位同学！眼睛往哪儿看呢？车屁股要撞杆了，哎呦喂！”
林昱对王位的记忆并不清晰，只依稀记得他长相清爽，鼻梁上总架着黑框眼镜，眼含笑意，看上去斯文腼腆。
姚芳芳和林昱的学习阶段不同，却和王位刚好重合，所以在期末考试前的一段时间里，两人的生活轨迹开始高频率的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