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好久不见啊!”
林昱在张云舟对面坐定,脱了外套挂在身后的椅背上。姚芳芳自觉的挪到她旁边,慢了半步的陈光挨着张云舟坐下来。
“呦,这谁啊,上海的水土果然养人。”张云舟朝着姚芳芳眨眨眼。
“咱般般越来越年轻漂亮了,这走在路上我都不敢认了,是不是啊。”说罢笑着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陈光。
陈光眯着眼低头呡了口杯子里的酒,抿嘴笑道:“上学时候就漂亮,只是你眼睛都盯在你老婆身上。”
姚芳芳抱紧肩膀抖了抖。“油腻,真油腻。你们俩多喝几杯,刮刮油。”说罢白玉削葱般的手指点兵点将般的在林昱和陈光间划拉了一下。
“别别别,我先敬大家一个吧。”林昱将杯底在桌面碰了碰。
“我这来一趟让大家受累了。以后在上海发达了,接哥几个过去安享晚年哈。”不等陈光反应,便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别空腹喝酒,姚芳芳陪你三个来回绰绰有余。”陈光夹了煮熟的肉,越过热气腾腾的火锅送到林昱盘中,又推过来两个料蝶。
林昱低头去看,一个碟只放了芝麻酱和辣油,另一个放了醋、麻油和香菜碎。心头止不住冷笑,这么久过去,难为陈光还记得她这些无关紧要的习惯。
这事儿在上学的时候,林昱曾跟他随口提过一次,她爱吃麻酱,但脾胃不好,吃多了就觉得反胃,每次都要备着盘醋碟解腻。陈光当时还笑着说她矫情,吃什么都要蘸醋,整个一个醋缸。
这罪名到最后也算是被林昱坐实了,自从陈光结婚,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见过一次面,连微信都停在一句讽刺的晚安上。
这些年在上海,偶尔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一个人在外面租房,胃疼就靠冷水就止痛片,谁还记得当时吃火锅要备醋和麻酱。
眼下桌上的两个料蝶就像小丑咧开的两张嘴,嘲笑林昱曾经的矫情和被浪费掉的大好时光。
林昱想起毕业散伙饭的时候,他嚣张的压下自己的酒杯,仰着头跟对面敬酒的班长叫嚣:“今天谁敢灌林昱,我抱着他跳到酒缸里裸泳!”
结果他自己先喝成醉虾,攀着学校门口的喷泉池就要跳下去洗澡,一路上嘟囔着地球公转太快,害得他站都站不稳,最后还要靠林昱搀着才能回到寝室。
陈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长时间的户外活动,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现在看着却透着病态的冷白。少年意气不再,篮球应该也很久不打了吧,林昱自顾自的想着。
“你要是毕业留在林江多好,我这几年厨艺突飞猛进。到时候你就算天天晚上来我们家蹭饭,蹭一年都不重样。”
林昱被张云舟的感叹拉回现实。“下次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不会再等三年吧。”
“我看你是想要我给你俩带孩子,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林昱筷子对准张云舟,对着空气戳了戳。
火锅店热闹吵闹,每个人说话都扯着嗓子,林昱口干舌燥不时举杯呡上一口,借酒精缓解喉咙干涩。
片刻间便两颊泛红,意识像是浸在温热的糖浆里,随思绪缓慢的漂浮,身体轻的仿佛要化开,连时间都变得粘稠而模糊。
她反复回味张云舟的话,只觉得苦涩又狼狈。视线不自觉向陈光扫去,他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蒙上一层薄雾。
陈光和她的记忆中大相径庭,变得沉默寡言,面上时时刻刻挂着疏离的笑,不似从前阳光开朗。
再不见他像块牛皮糖似的粘着林昱,嬉皮笑脸的跟在她身后,说些欠揍的玩笑话,惹得她气恼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了。
姚芳芳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提起林昱上次出差,我可要翻旧账了!”
姚芳芳故意旧事重提,愤愤不平的举起酒杯。“陈光,你不喝一杯么?”
陈光低头将酒倒满。“姚法官,我在你这儿是无期徒刑么?每次一见面,先自罚三杯!”
张云舟揽过陈光肩膀,笑着说道:“今天我就传授给你婚姻生存法则,那就是女人的话永远都是对的。”
这场旧事下的暗痕像一道无人触碰的伤疤,被所有人用玩笑掩盖,小心翼翼的绕开。
林昱埋头专心对付碗里落成小山的肥牛,仿佛置身事外般低着头大口干饭,像个无情的绞肉器。
她机械的咀嚼吞咽,直到将最后一口肉彻底顺下去,才抬手压住姚芳芳举着酒杯的手。“你在医院急诊办年卡啦?先吃点儿再喝啊,你这种喝法,十头牛都扛不住。”
林昱不愿让姚芳芳再为难陈光,毕竟他现在只是个算不上朋友的陌生人。她余光扫过他,却看到陈光捏着酒杯的指尖泛白,抬眼正望进他苦涩、晦暗不明的浅棕色眸子。
记忆突然闪回到三年前的那个黄昏。陈光接到林昱消息时正在城西开会。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却堵在晚高峰的高架桥上寸步难行。
他攥着手机一遍遍的打电话给林昱,要她一定要等着自己。直到电话那头开始陷入冗长的忙音。他才终于明白,林昱已经单方面给他们的关系宣判了死刑。
攥紧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一拳砸在喇叭上,刺耳的鸣笛声淹没在车流中。
那个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解释,终究成了永远送不出去的陈情书。这场不合时宜的晚高峰,不仅堵住了他的车,也永远堵死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机会。
多年后林昱才明白,这场失约不过是命运埋下的伏笔。陈光终究挽着别人步入婚礼殿堂,林昱也注定会在某个特定时间下遇见江川。
他们六年的感情像冷掉的铜锅涮肉,沸腾时翻滚的羊肉片沉在凝白的油膜下,曾经鲜美的滋味在冷却后只剩腥膻。
那些未竟的话语,终究和凝固的牛油一起,永远封存在了那个未能相见的黄昏里。
......
张云舟脚步踉跄,身体左摇右晃,靠姚芳芳搀扶着前行。
两人下午刚因为他加班频繁的事情大吵一架,如今张云舟却借着酒劲儿,一边挥动手臂大声的对姚芳芳认错服软,一边信誓旦旦地宣称要爱她直至世界末日。
林昱难得见到他失态的样子,饶有兴趣的看了会,心里想着两人今天的矛盾大概会就此化解。
“我家的这位已经醉成这样,你俩我是顾不上了。”姚芳芳承受着张云舟半边身子的重量,转头无奈地对身后的陈光说:“你把般般送回酒店,到了之后记得及时向我报平安。”
“不用麻烦,我打个车很快的,你们都早点回家休息吧。”林昱两瓶啤酒下肚,体内像沸腾的锅炉,从脚底直燃到头发丝儿,好似此刻不压住头顶,蒸汽就会顶翻天灵盖。
肚子里像有一台失控的滚筒洗衣机,搅和着胃里的食物在无规律的翻滚。现下冷风一吹,整个人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游走。眼前团团雾气萦绕。
陈光对林昱的推辞置若罔闻,轻拉她的袖口,她便没出息的朝他倒去,差点便一头栽进陈光结实的胸膛。
陈光适时扶住林昱肩膀,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午夜档电台男播音,暧昧粘腻,呼吸间带着烟草和啤酒余香,喷洒在林昱头顶的发旋,带着酥酥麻麻的气流。
“你们早点休息,我送般般回去,放心。”
般般?林昱扯紧领口,忍住恶寒,觉得陈光有些没有边界感。
......
车里暖气开得充足,那股泥土的气息混杂了郁金香淡淡的香味后,变得不再纯粹。陈光在副驾笔直的坐着,活像个文明标兵。
林昱和姚芳芳道别后便完全放弃了形象管理,抛开来时的拘谨,像麻袋一样将自己甩在后排的座椅上,头夹在椅背和车窗间隙。
这个角度透过高架投射进来的灯光,能清楚的看到陈光紧绷的下颌线和上面一点泛青的胡茬。
......
林昱想到大三下学期,陈光总喜欢逃了七点半的晚自习,和隔壁班的男生组队打篮球,他好像块磁铁,对林昱这些铁疙瘩自有莫名的吸引力,身边也总是朋友不断。
晚自习座位固定,林昱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而陈光由于人高马大的身形,占据了最后一排靠门的有利位置,简直是天选逃课人。
每每老师点过名,林昱就自然的转过头对着陈光一记丝滑白眼。眼看着陈光咧嘴冲她笑着飞眼,篮球夹在腋下,牛仔外套罩在头顶,腾出另一只手,双指点住太阳穴,再冲林昱一挥,姿态风流。
“待会见!”林昱知道这是他对她无声的留言。
晚自习两个小时,陈光就打两个小时十五分钟,露天篮球场被铁网包裹,是林昱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六月的林江市,中午时分将将能脱下外套,但早晚温差还是很大,林昱背着双肩包一手裹紧外套,一手挽着姚芳芳的手臂御寒。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路灯跟随她们的步伐,将两人的影子搅在一起,橡皮糖一样前后拉扯。
经过篮球场时,不偏不倚九点四十整。正巧看见陈光撞开对手,起跳投篮一气呵成。挂在篮筐上那两秒钟,白色的宽大短袖被抬高的肩膀扯起一边,露出若隐若现的小麦色腹肌,
林昱知道陈光是故意在她面前作秀。这种既坦诚又隐秘的心绪,像潮涨潮熄般撞击着林昱的心房,引来一阵激动酸涩的胀痛。
陈光看到林昱,三两步跑向铁网,撞的铁网框框作响,手指穿过铁网缝隙紧紧扒牢,将通红汗湿的额头贴在上面,冲林昱大喊。
“唉,般般,吃火锅去?学校对面。”
“不去,很晚了,十点半门禁。”
陈光双眼炯炯,闪着细碎的星光,从上挑的眼尾溢出,挂在他弯翘浓密的睫毛上。
“门禁?你是小学生么?有我在怕什么,我帮你把门叫开,全校的宿管阿姨个个都想骗我回去当女婿。”
林昱只顾着翻白眼,并不接话,身后的队友认出是校花和她的小跟班,吹起善意的口哨,玩笑声含糊不清,搅和着呈现荷尔蒙形状的夜色。陈光笑着捡起地上的篮球砸回去。
姚芳芳接过话头。“陈光你少耍流氓,我们般般是好学生,不要影响她拿奖学金。”
陈光依旧咧着满口白牙歪嘴冲姚芳芳委屈哭诉:“少冤枉我,我和般般的革命友谊就是在自习室升温的。”
“是是是,就你这样只有考试周才出现在自习室的,一定能评选上年度逃兵标兵。”林昱恨铁不成钢的隔空点着陈光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