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一言不发的推门走进奶茶店,在前台点了两杯热饮,借了个打火机,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过往的情侣甜蜜的依偎在一起,显得他们格格不入。
陈光在她对面坐定,眼中满是探寻,一双眸子亮的惊人。
“所以,你们不是在聊分手么?”
陈光心中腹诽,林昱找的这个男朋友,八成是她当初闭着眼睛从垃圾堆里随手扒拉出来的。
就算是收废品的老头老太太,好歹也会先从可回收垃圾桶开始翻吧?她倒好,直接捡了个比牛皮癣广告还常见的三流货色。
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陈光可不敢在林昱面前造次,姚芳芳的警告言犹在耳,该闭嘴的时候要学会闭嘴。
“关你什么事?”林昱冷淡的问道:“你是我儿子么?还担心父母离异,自己抚养权的归属问题?”
“也不是不行,喝了这杯,咱俩就结拜为母子。”
陈光低头抿了一口奶茶,五脏六腑从里到外的熨帖,抬头迎上林昱错愕的目光,只得使出浑身解数的讨好。“母子哪有隔夜仇。”
“你脸皮怎么比防弹背心还厚?”
林昱再一次被陈光的无耻行径折服,好像她正沉浸在自己编排的苦情独角戏里,情绪刚酝酿到高潮,突然跳出个人来把自己戏台拆了,还踩在满地狼藉上跳起了广场舞。
自己愣在台上,忘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结果对方甩来一条花手绢,硬拽着他合唱起了《最炫民族风》。
“我对你感恩戴德还不行么,哪敢生你的气。”
“所以是分了么?”
见陈光依依不饶,林昱迟疑片刻,拧着眉头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陈光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唇角还沾着一圈奶盖泡沫,左脸颊陷出个小小的酒窝。这让他看起来格外真挚,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蛊惑。
林昱望着这个笑容,胸口的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终于收起锋芒,平心静气地开口:“不可否认,你确实帮过我很多。作为同学和朋友,我很感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的帮助也常常伴随着有意无意的打压和伤害。也许这并非你的本意,毕竟我们本来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看问题的角度总有参差。”
林昱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低头坐在对面的陈光,静静的等待着自己迟来的审判。
“你年轻、富有、充满活力,将世界踩在脚下,世界还会友善对你回以一笑。而我却普通、自卑、拧巴,在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世界里,苦苦的挣扎。”
林昱顿了顿。“你的无心之言就好像一面镜子,把我的自尊和窘迫照的不值一提。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你一件趁手的工具,有用的时候拿来用用,没用的时候就放在一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工具坏了偶尔需要上油保养,所以你对我有的时候也还不错,但工具就是工具,不值钱又可以替代。”
“你反复的把我拿起来放下去,一会儿夸我聪明,一会儿又说我蠢笨,让我有种被你主导的错觉。”
说到这儿,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下次我陷入困境时你能袖手旁观,这样我就可以从这种不对等中彻底解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陈光一言不发,头快要埋进杯子里,手上还带着林昱的手套,看上去有些滑稽。
半晌后,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认真的看向林昱。“林昱,其实刚刚我坐在那边的椅子上想了很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姚芳芳说我今天的行为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伤害了你的自尊。说实话,一开始我特别不服气,但冷静下来想想,她说得也没错。”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气我打了王位,但刚刚我才意识到,也许在这段关系里,你已经反反复复的挣扎忍耐了很久。”
说到这里,陈光抿了抿唇。“但我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顺风顺水。”
“我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我爸妈工作很忙,时常几个月见不到面。”
“他们给予爱的方式也简单粗暴,就是砸钱,所以从小我的零花钱,就是别的小朋友的几倍,相应的朋友也是别人的几倍。”
他苦笑了一下。“于我而言,钱就是一段关系最好的维系方式,虽然通过这种方式得来的人际关系,也许永远都只能浮于表面。”
“我上高中后,我妈退居二线,但领导当习惯了,就把家当成了新职场。老公和儿子就是她的下属。她方方面面约束我打压我,我从小散养惯了,和她对抗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在我的世界里,没有让我喜欢崇拜的女性形象,我需要通过对抗和打压,才能从她们那里得到关注和话语权。”
“从小到大我也没什么女生朋友,你是第一个。”陈光的表情格外认真。“和你的相处是没有经验的,甚至有些鲁莽,常常让我无所适从。所以,有时我会做出一些和思想完全相孛的行为,让你难堪。”
“我承认我这个人嘴贱,冲动,不思进取,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但不能说,我就配不上一些好的东西和好的感情吧。”
“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一时不得章法走错了路。和你一起自习,一起拌嘴,都让我感到很充实很快乐。”
他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所以你当然不是工具,如果非要说是,也是最不趁手的那种,总把我修理的大脑宕机。”
陈光再一次抬起头来,直视林昱。“在我心里,你我是永远平等的,甚至很多时候是指引着我,高于我的。我只希望你轻松,希望你快乐。”
陈光第一次在林昱面前,一口气讲出这么多肺腑之言。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的话语,此刻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紧张得忘记换气,英俊的面庞涨得通红,连珠炮似的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眼底翻涌着林昱读不懂的炽热情愫。
“陈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林昱捏着勺子,搅动着杯中的奶茶缓缓地问道:“怕以后没人带你自习?”
陈光喉结动了动,低笑一声:“是怕...”他顿了顿。“怕你再也不跟我较劲。”
林昱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正撞进对方微微发红的目光里。“你是不是有病?”
“是是是,病得不轻。”陈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们讲和,好么?不是要你立刻原谅我。”他倾身上前。“就当...先判个死缓。”林昱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杯中的饮料。
陈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保证。”他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做事会先问你的意思,也不会总说那些惹你生气的话。”
停顿片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偶尔也对我好一点?不用像对姚芳芳那样,只要比郑琦和张云舟强就行。”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有些可笑,却又忍不住期待林昱的应允。“当然,你要是还不想理我,我也认。毕竟,以前确实是我混蛋。”
“哪有那么夸张?”林昱被他的低姿态逗笑了。“陈光,今天的事,还是要谢谢你,但就像你说的,千万别再有下次了。这样对你自己也很危险。”
她的视线落在他掌心露出的纱布上。那些缠绕的绷带突然化作千言万语的柔情,在她心口勒出酸涩的痕迹林昱的眉目渐渐舒展,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笑容仿佛有魔力般,感染了陈光,让他也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跟着笑了起来。
他鼻尖被冻的通红,两颗对称的虎牙在灯下泛着暖白的光,削弱了他原本凌厉精致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幼稚欢脱。“从你嘴里听到句谢谢,可不太容易了。”
陈光边说边摘下手套,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来,再说一遍,我得留个证据。免得你明早睡醒又翻脸不认账,继续跟我玩冷战。”
“少贫!”林昱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转而认真的说道:“生日快乐。”
这简单的四个字,此刻分明化作了“我原谅你。”的潜台词。陈光闻言,激动的仰头将奶茶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什么陈年佳酿,喜悦的红晕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
“那礼物呢?”他突然把完好的那只手伸到她面前,半个身子都探过桌面,眼睛里盛满期待的光芒,活像只讨要零食的大型犬。
林昱挥手打在陈光凑上来的手心上。“你手靠那么近干嘛,想插到我鼻孔里充电么?”
她挑眉道:“奶茶还不够?特意给你点的超大杯,喝完把杯子带回去。又大又能装,跟你绝配。”
陈光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故作轻松地撇嘴。“虽然听出你在阴阳我,但本少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他夸张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算算这两年在我这儿省下的钱,都够买套房了。到时候房产证记得加我名字。”
林昱划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要不给你发个红包?6块6还是8块8?”
她在金额栏慷慨的输入8.88的数字,却在点击发送时撞上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林昱略带讥讽的抬眼,剐了陈光一眼。“呦,敢情咱俩还不是好友呢?看来关系也一般!”
“就许你不理我,不许我拉黑你?”陈光虚张声势的理了理头发。
“再说,我都拉黑你一周了,你怎么才发现?对我也太不闻不问了吧?”话音未落,已经麻利地将林昱从黑名单放出,还当着她的面,把对话框设置成置顶。
林昱没有接话,拆开蛋糕盒,插上一根蜡烛,用借来的打火机将其点燃。跳动的火苗在她指尖瞬间绽放。
“许愿吧。”她轻声说。
烛光映照着陈光专注的眉眼,让这个错误的生日时刻显得温馨而隆重。“过期的愿望也能实现么?”
“你讲出来就有可能。”林昱的暗示再直白不过。
陈光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睫毛随摇曳的火光轻颤。“我想机车比赛永远第一,大考小考永不挂科。”
“不如直接许愿重新投胎比较快。”林昱用打火机轻敲他的额头。
陈光低笑一声,继而认真的想了想,忽然正色道:“那...我想和林昱看场电影,就我们两个!”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湖心。
“为什么就我们两个?”林昱的大脑神经感到一阵阵激烈的眩晕,仿佛呼之欲出的答案,会将她彻底击溃,打碎,然后重组。
陈光的眼眸在烛光中灼灼发亮。
“因为我喜欢...”
窗外突然飘起零星的雪花,配合着圣诞前夕的浓厚氛围,她仰头盯着陈光热切地棕色瞳仁,里面好像正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林昱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漾开温柔的涟漪。陈光凝视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一整晚的狼狈与等待都变的特别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