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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电话

作者:守夜人 当前章节:38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4:27

那个电话打来时,江川正在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洗菜做饭,四几年的老房子,一梯六户人家,共用同一个厨房,楼道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霉味和隔夜饭菜的腐败的气息。

父母走后,江川搬回大学宿舍,空荡荡的筒子楼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

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不太灵便,又因为过度的悲伤而精神恍惚,时常对着父亲坐过的空椅子喃喃自语,所以即便课业再忙,他也会抽时间回来看看。

江川站在公共水池前冲洗着青菜,菜叶上的泥垢顺着水管里的冷水,从指缝间流进满是污垢的下水道里。

楼道里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邻居张阿姨牵着那条总是亢奋的泰迪犬经过,爪子在潮湿的水泥地砖上啪嗒作响。

“小江啊!”她远远的看见站在水槽边的江川,拖长的尾音在走廊里回荡。

“楼下便利店有你的电话!说是很急!”她的面颊因长年的高血压涨的通红,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蛛网,像是一个即将胀裂的劣质气球。同江川在狭窄的走廊间错身而过。

“我跟你讲过喽,记得啊!”

江川关掉哗哗作响的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他从容的将手擦干,解下围裙,对她表示感谢。

老旧的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每走上一步栏杆便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江川远远便看见,柜台上歪在一旁的电话听筒。

他猜不到打电话给他的人是谁,毕竟当年为了躲债,连家里的亲戚都甚少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但这个人不但清楚的知道他的住址,还能精准地拨通这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号码。

在这个手机普及的年代里,一个知道他住在哪里,却又不直接将电话打到自己手机上的怪人,让江川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安。

他和店老板打过招呼,接起放在前台的老旧红色座机,将听筒对着耳朵。

“你好!”礼貌疏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电流杂音,对方似乎也在屏息等待。江川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无意识地敲击。

“是江云行家吗?”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音色儒雅低沉,听上去彬彬有礼。

“我是他儿子,请问有什么事?”江川猜测对面是哪位他素未谋面的债主,语调不自觉的放缓。

“我是曹晶先生的朋友,回去给你父亲带句话。”

对面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说道:“让他离别人的老婆远一点。”

便利店的冰柜突然启动,发出沉闷的嗡鸣。江川透过玻璃门看见自己拉长扭曲的倒影,与身后空荡荡的街道重叠在一起。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紧。“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话说的隐晦又直白,但江川似乎无法一下子全然理解,全然接受。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荒谬。

曹晶是自己曾经的钢琴老师,记忆里那个会在课后塞给他糖果,也会因指法错误用尺子敲他手背的女人,自从公司破产后,他便再没见过。她的面容在江川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温柔纤细的剪影。

而现在,一个自称她丈夫朋友的男人,正通过公用电话,礼貌的让他给已经去世两个月的父亲传话,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荒诞的恐怖。

他记得曹晶的老公,逢年过节父母会带着江川偶尔去拜会。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形矮小消瘦,瘸着一条腿,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精光,常在暗处偷偷的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听母亲讲,他从前有些黑道背景,仇家不少,腿便是在那时候落下的残疾。自此之后,父母便不太常上门拜会了,江川不知道是碍于男主人的特殊身份,还是他们单纯的不喜欢他这个人。

江川记得他姓白,是的,他当然应该记得他的姓氏,因为他的女儿也曾和自己一同学琴。那

时每到上课的时间,曹晶便会带着她一同登门。他记得女孩经常背着母亲,红着脸将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一半。每当轮到自己练习时,女孩便会坐在一旁痴痴地望着他。

江川记不清女孩的长相,唯有她的名字让他觉得有些好听,一直记到现在。想到这儿,江川强迫自己将越跑越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可以去检查你父亲的手机,或是问问你早就知情的母亲,我相信想要搞明白这事儿,似乎不难。”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从容,每个字都像沾了蜜的毒药。

“小江先生,你家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男人的语气极有耐心,在威胁的话语前刻意的停顿。“我的朋友当然希望事情可以和平解决。但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排除用些极端的手段。”

“你不该给我打电话!”

江川喉咙发紧,情绪却没有太大的起伏,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玻璃柜台上的一处污渍上,干涸的泥点边缘如蛛网般龟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响起。

“这是你们的事。”

"当然,可你的父亲只听你的,不是吗?"

男人的语气带着胜利者的轻笑,从听筒里传来,向江川施加着无形的压力,他讨厌这种感觉,仿佛肩膀上有一只湿哒哒的大手,正用力的将他按到泥土里。

“毕竟,你的父亲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儿子的前程冒险。”一种胜券在握的戏弄,仿佛他早已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卒子。

“恐怕不行。”江川无意识的绞紧红色的电话线,指尖因用力被勒的胀红。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他已经死了。”他麻木的对着电话说道。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般的遥远,指甲不自觉地沿着收银台上的划痕反复刮擦。他需要这种坚硬冰冷的触感,需要某种确定不移的,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放下电话,手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机械地走回家,从床头柜里翻出那部风尘已久的手机。

自从葬礼过后,他就没再碰过它。江川望着父母车祸当天,手机里最后一条曹晶打来的电话,过往掩埋在泥土下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什么疲劳驾驶,什么对向车辆违规变道,在出轨的铁证面前都碎成站不住脚的谎言。他突然觉得可笑至极,短促而嘲讽的怪笑了一声。

奶奶担忧的目光隔着窗子看过来。他看向她,眼神带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漠疏离。

母亲与奶奶经年的龃龉,那些被他刻意淡化的嫌隙,这些被刻意隐瞒忽视的证据,此刻都随着这一通电话被哗啦啦的翻了上来。

奶奶惯于嫌弃母亲性子软弱,在她活着的时候也处处刁难。而现在,她竟可能会是这龌龊的最后见证人。这个认知像兜头浇下来的冷水,让他对这一切只感到的厌恶与无力。

但他不敢追问,不敢探究,他怕这会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决定将此事彻底烂在心底,为这个早已分崩离析的家庭,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破产前,他们也曾是人人艳羡的一家人,有着他此刻回忆起来还异常清晰的温馨时刻。

但曾经温暖的画面,在这一通电话之后,都变得可疑起来,像被雨水打湿的旧照片,每一处细节都在扭曲、剥落,露出底下腐烂溃败的真相。

优雅温柔的钢琴老师瞬间变成了杀害他父母的仇人。如果没有她给父亲打去的那通电话,那个摇摇欲坠的平静假象,或许还能再撑上很久。

而她却手持餐刀,精准的划开生日蛋糕诱人鲜美的奶油,露出底下钻着蛆虫的胚子,将他的情感切割成错愕,愤怒,受伤,无法接受的断面。

记忆开始残忍地自我解剖,曹晶为他示范琴音时,父亲是否正在暗处凝视着她后颈的曲线?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时,那个说在加班的男人,是否正躲在另一个女人温柔的怀抱里?

每个疑问都像碎玻璃般扎进江川的神经,激烈的巨浪在内心如海啸般无声的翻涌,冲垮了他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情感纽带。他感受到秩序的崩塌,世界突然被抽走了色彩。

大脑似乎启动了某种精密的保护机制。将他的感知像切除肿瘤一样精准剥离,某种冰冷的秩序正在他体内重建。

江川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他的灵魂悬浮在身体的上空,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身体。海啸退却,他的内心感到一片破败的荒芜,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遥远的白噪音,再也不能将他伤害。

在短短几分钟时间,他便从波动的情绪中完全抽离。说服自己接受了过世父亲的背叛,家庭早已破碎的事实,和因曹晶而起的车祸。

如果父母还活着,说不定会为他感到骄傲,毕竟,在他们心目中,他从来都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性子,像最精准的机器般时时刻刻分秒不差的运转。

他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里锁好,平静地走回厨房,将洗好的菜按部就班的倒入锅中翻炒。番茄在热油里化成一滩软泥,随着油烟的热气蒸腾而起。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再能闻到食物酸甜的香气,像是生了场永远好不起来的重感冒,美味的食物变成了一堆无味的细胞纤维。

奶奶随口说今天的菜好像有点咸。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条件反射地牵起嘴角,语气温和地说下次会注意。

这个表情标准得让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爆裂的午后,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已经把他彻底摧毁了。

他变成了一具被优雅的剪断了痛觉神经的标本。那些关于信任、关于爱的神经突触,已经在那个电话铃响起的午后被连根拔起。

现在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更高效的东西,永远不会再为情感漏洞而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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