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林昱气鼓鼓的搅和着锅底的青菜，用眼神对陈光做最后的警告。“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哦！”
陈光盯着林昱河豚般的脸颊，被热气蒸的红彤彤的，自顾自傻乐。“哎呀天地良心，早课出门太急了，钱包估计是落寝室了。”
“叫你室友来救你呀！郑琦这会不在么？”
“手机没电了！”
陈光贱笑着，欠揍的指了指桌上黑屏罢工的电话。“最近在备战NBA中国组选拔赛，沉迷手机只会影响我投篮的手感！”
“放屁！”林昱一筷子敲在陈光的脑袋上。“赶紧去跟老板借根充电线！”
陈光伸手去挡“我这是黑莓P9981，我爸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这边哪有人用这个型号的手机？”
“哦？这么值钱，不如你把它当给老板，看他能不能再赏你两盘猪脑花，给你补补脑子？”
“这不好吧！手机里还有你二百张丑照呢。抵押我也不能抵押它啊！”陈光夸张的护住手机。
“我管你黑莓蓝莓，只知道你马上要倒霉。”看着陈光臭屁的样子，林昱作势抬手要抽他。“反正我兜比脸干净，三代贫农，纯正的无产阶级。”
“哈哈哈，般般，你真是铁公鸡。”
陈光看着林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吧，跟小爷我出门，永远不用掏你的兜，我就算去卖身，也让你吃饱饭！”
“我呸，卖肾还差不多，卖到食堂够做一盘爆炒腰花。”林昱用漏勺划拉锅底的肉渣。“数数你身上还有多少家底？”
眼看着陈光将运动裤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掏出，在桌边张张铺平，最后又从指缝露出两个钢镚，掉在桌上乒乓作响。
林昱嗤笑道：“说你聪明吧，吃饭不带钱。说你傻吧，点菜前还知道掏掏兜儿。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大愚若智吧！”
林昱脑子里飞快算了算，桌子上的钱结完账，满打满算还剩三十二块八，她看着比漏勺窟窿眼还小的肉渣，利落的拍拍屁股起身。
“付账，走人！”
“别啊，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要不你再端着锅喝两口汤垫垫呢。”
陈光难得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后知后觉的抓着后脑勺。“要不你跟我回寝室取一下钱包吧？好事多磨，运动一下没准一会吃的更香！”
“一来一回寝室都关门了。这个点，校对面的夜市还开着呢。”林昱抬手打断他。“让我开开眼，看你这笔巨款能换算成多少个关东煮，陈大少爷！”
“那东西我知道，315报道过，丸子都是脚踩出来的，不卫生不环保。”陈光皱着眉，用夸张的身体语言表示抗拒。
“对对对，等我饿的一命呜呼，你把我往火葬场一送一烧，绝对的零污染！到时候你这三十二块八就用来给我随礼，正好几亿的冥币在下面花也找不开，完美！”
时隔多年，林昱不记得那天晚上，陈光有没有帮忙叫开楼长阿姨的大门，也不记得他们具体点了些什么串串，里面有没有那个陈光信誓旦旦说脚踩出来的丸子。
只记得两人并排坐在移动餐车的一边。林昱冷的手臂打颤，身上披着陈光宽大的牛仔外套，双手拢着盛着关东煮热汤的一次性纸杯哈气。看着一旁的他挥舞着竹签，满头大汗的吆喝。默默的点开变形计的视频。
“我王境泽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
“哎，般般，这个香，你尝尝这个，真的！”林昱笑着接过陈光递过来的串串，透过热汤蒸腾的雾气看过去，他的手边已经堆了粗粗的一捆竹签。
当然，限制它的不是关东煮的味道，而是口袋里的三十二块八，林昱始终记得这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和那晚关东煮味道的夜风。
如今，陈光再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没话找话的逗弄林昱，想着以前常常气得她气血翻涌，一拳头锤过去，陈光却表现得舒筋活骨般的畅快。
而现在坐在副驾的人，从椅背处探出的一点肩膀都显得僵硬紧绷，林昱竟觉得陈光已全然陌生。
“你怎么样？”陈光微微侧头，从后视镜里观察林昱神情。
“挺好。”
林昱一时间不知道他是问当下，还是这些年，只得含糊回应，饭局落幕，林昱也随即放弃维持体面，别开眼不去看后视镜里目光炯炯的陈光。
“上学的时候，你很爱同我讲话。”陈光侧头看向窗外，林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你也说是上学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年了，人都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很多。”
林昱分不清自己是漠不关心的随口一提，还是咄咄逼人的等待一个答案。也许这两者并没有明显分界，而酒精和夜色又为这含糊的情绪罩上一层面纱。
“我离婚了。”
陈光咬字清晰，生怕林昱没听清似的。“也许姚芳芳已经跟你讲了，但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
“呦，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么？结婚也没见你发请柬给我。这会要我补份子钱了么？”
林昱弄不清自己怎么突然窜起一股战斗欲，胸腔的火焰熊熊燃烧，忍不住出口讥讽，顾不上车里还有外人。
“林昱，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甚至恨我。”他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你该恨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今我尝到的报应都是我咎由自取。”
“恨的反面是爱，我对你没有恨，更没有爱。”林昱不惜刺伤陈光，看他在自己造成的困境里彷徨。
“...也许你一辈子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这么多年，我....”
“陈光，这么多年你还是学不会做人要向前看，你我别说从前任何关系都没有，往后也不会有，所以你什么也不欠我，而且...”林昱顿了顿，顺了顺气。
“我马上要结婚了。”
这句话像是一口痰，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车内又重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江川的电话适时的打了进来，林昱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陈光，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
“到酒店了？”江川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没呢，在路上了。”
林昱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往车门边挪了挪，试图过滤掉电话那头的声音。可车厢空间有限，每个人又都默契地闭口不言，使得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陈光的耳朵里。
“嗯，玩的开心么？”江川像是随口一问。
林昱正要回答，前排的陈光却忽然侧过头，用恰好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师父，麻烦开慢点，我朋友喝的有点多，容易晕车。”
空气瞬间凝固。
林昱蹙眉看向陈光，对方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回头望了她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江川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有朋友在？”
林昱心下一沉。按理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她也是出发前才知道今晚的饭局会多出一个人。可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让江川知道陈光的存在。
“没...拼车。”
坐在副驾的陈光轻咳两声，便不再多言。
江川沉默片刻，像在细细研判她的每一丝音调语气。半晌，才应道：“嗯，喝了多少？”
“就一点点。”林昱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江老师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
江川低低的笑着，语气明显缓和下来：“般般，你该不是被绑架了，在跟我发求救信号吧？”
“去你的。”林昱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川不再逗她，只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明天下午没事，去机场接你。”
“好！”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车内又安静了下来。代驾师傅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
林昱握着发烫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猜不透陈光到底想做什么，想质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感觉整个车厢的空气都稀薄得让她窒息。
车停到林昱住的酒店对面，陈光客气的请司机稍等片刻，这点倒是没变，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陈光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一直谦逊有礼。
林昱有些生气，自顾自开了车门托着行李走在前面，身体有些摇晃。陈光腿长，三两步追上来，塞了个东西在林昱手。
林昱低头一看，是个灰黑色的保温杯，国有单位标配，挺符合陈光现在的身份。
“什么东西？”
“黄瓜白糖水，我下班时候弄的，应该还是温的，记得喝过再睡觉。”
林昱晃了晃杯身，双眼紧紧锁住陈光。“什么意思？”
“你以前教我的，你跟我说的话，我从来没忘记过。”
“没人要你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儿。”
“我知道。我只是...”
“哦对，你做什么一向不喜欢和我商量。”似乎是在讽刺他刚刚的行为，又像是在借机痛斥他多年前的背叛。
“般般。”
“刚刚就想说，别这么叫我，真的。”林昱闭了闭眼。“陈光，你到底想我怎样？”
“我只想回到从前。”
极度的讽刺配合极度的气愤，林昱突然从这情绪中品尝出一股恶意。
她想看陈光跪下来求她，哭着喊着向她诉说后悔。林昱想伤害陈光，身体上或是精神上，让他深深爱上她，但永远得不到她，让他遍体鳞伤保持痛苦，就像他曾经给予她的一样。
这俗套的情绪感染着醉酒的林昱，她像一颗树一样双脚落地生根，无法自拔，仇恨的情绪如枝叶般疯狂的生长，冷风扯弄着秀发拍打着她的面颊，仍不能使她清醒。
......
林昱洗漱过后穿着酒店浴袍盘腿坐在两米宽的零压大床上，一边盯着桌子上的保温杯发呆，一边思考着刚刚和江川的解释有没有破绽。
十一点刚过一刻，姚芳芳电话准时接入。“到酒店了？”
“嗯，你老公还好吧？”
“没用的男人，回到家脱了衣服倒头就睡，呼噜震天响。”姚芳芳愤愤不平的控诉“刚认识他的时候多斯文绅士的一个人，真想象不到他能打这么响的呼噜。”
“你儿子睡了？”
“在我婆婆那儿，这会顾不上他。”姚芳芳顿了顿。“哦对了，我还没说你，什么时候把红包塞我包里的，我们两个还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吗？”
“不是形式，我这次回来匆忙，都没来得及给你儿子买礼物，我这个做干妈的当的未免太不称职。”
“包那么多，你如果再晚结婚两年，我就能靠着你的红包实现女性独立了。”
“打住，你独立了，我担心张云舟跑到上海跟我打保卫战。”
“哼，他也要有这个时间。”姚芳芳顿了顿。“他们铁路局最近搞党委换届。他一个综合办主任忙的跟外聘实习生似的，像个陀螺一样被领导的鞭子抽的连轴转。”
“接下来我就打算送他去《行尸走肉》剧组应聘，你见了都得佩服他本色出演。”
“他的富二代变形记还没杀青呢？”林昱忍不住揶揄道。
“杀青？我看就快烂尾了。”
“行了，刚才不是跟你道歉了么？言辞多恳切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林昱宽慰道。
姚芳芳自嘲的轻笑。“也许我是舒服日子过太久，得了什么富贵病，非要吵吵架才能缓解病情。”
“你怎么样？”她话锋一转，声音有些轻微颤抖，林昱猜测她正躲在阳台偷偷抽烟。
林昱想了想。“你是今天第二个问这话的。”
“第一个是谁？陈光啊？”
“嗯。”
“也不是我故意给他制造机会，只是这么多年同学，做不成情人也好过做仇敌。搞不好你们公司项目覆盖到林江，还要求人办事呢。”
“我和他可没仇，这么多年了，谁还惦记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林昱听着姚芳芳那边的动静，配合着沙沙声响，呼出一口气，大概是一根烟结束，正将烟头捻灭在花盆里。
“你忘了人家可未必，他离婚后找过我老公很多次，打听你消息，我俩看他有些可怜。”
“可怜？如果有的选，我也想做个三代单传，婚姻包办，穷的只剩钱和权的二世祖。”
“你知道陈光不是这种人，他这人要说缺点确实多，优柔寡断、武断、大男子主义...”姚芳芳意识到话锋不对，连忙轻啧一声将态度扭转回来。
“不过听说他离婚是因为他前妻出轨，起初不想离，还去他单位闹过一阵，陈光为了断干净，直接净身出户。”
“哈，不知道他妈妈看到到今天的结局，作何感想。当初不是觉得没有政治背景的家庭，会拖累他儿子竞选国家领导人么？”
“般般，我只希望你不要活在被否定的阴影里。”姚芳芳半响没做声，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在我心里一直非常优秀，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当然要站在我身边，我婚礼还要找你做伴娘的。”
“当然，只要你开口！”姚芳芳认真道。
“嗯，希望这次我没有选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