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猛地拍开江川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牙龈隐隐的酸痛感和被人窥视的窘迫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办公室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尬尴的死寂。白秘书率先回神,声音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平静。
“江总,我...我是来送晨会资料的!”
她边说边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扭到脚,下意识扶住门框,用文件夹压住胸口,尴尬的解释。“我看您办公室没开灯,以为没人,抱歉!”
她飞快瞟过林昱,目光落到江川的脸上,仿佛在等待着领导的责难。
江川的表情波澜不惊,视线转向门口,并没有表现出和林昱一样的慌张和尴尬,只是轻轻点了点桌面说道:“我这会有事要出去,资料先放桌上,谢谢。”
白秘书飞快点头,如蒙大赦般踩着凌乱的步伐将文件放下,迅速退了出去,走前还不忘将门带好。办公室又重回安静。
“你的牙要尽快处理。”江川起身收拾起桌面,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会请个假,我带你去医院!”
“现在?”林昱看着他从容镇定的模样,全然没将方才的突发事件放在心上,不由得冲他竖起大拇指。“你有这个执行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江川用酒精湿巾仔仔细细擦了三次桌面,直到光可鉴物,才抬起头看向自己。“你另一侧的智齿已经拔掉了,左边这颗再拖下去,整排牙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歪掉。”
林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自觉地想起之前拔牙的糟糕经历,可江川的话又让她心里发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牙齿歪斜的滑稽模样。
“要不...再等两天?你一会不是要开会?”
“会议十点半开始。”江川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两张将手指仔细擦拭干净,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他一把捞起林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得没给她留半点反悔的余地。林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晚上还有约会,却见他已经起身收拾起出门的东西。
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又转身打开门边的制冰机,将冰块哗啦啦倒入保温杯里。“你生理期什么时候?”
林昱一怔,想了想说:“月底吧!”
江川点了点头,将杯盖拧紧,转身看向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的林昱,勾起嘴角鼓励道:“拔牙可以瘦脸!”
“骗人吧?”林昱捂着脸,防备的看着他。
“几天内都只能吃流食,忌辛辣。”江川晃了晃手中的保温杯,杯中的冰块叮当作响。“不但会瘦,皮肤也会变好!”
林昱终于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江川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她了,只得磨蹭着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她低着头,一边用手机给院长发消息请假,一边在OA系统里提交申请,并顺手取消了中午的牙防所预约。
原本空置的办公区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好奇的目光正越过电脑屏幕,善意的窥探自己。
经过茶水间时,白秘书正倚着流理台冲咖啡,手中的瓷勺沿着杯壁轻轻搅动。见有人经过,她抬眼望过去,和林昱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
林昱朝她礼貌性地颔首示意。江川也注意到她,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便带着林昱离开。
附近的三甲医院不放当天的号,所幸马路对面就有一家连锁牙科诊所,江川之前在这做过治疗,便直接带林昱去了这里。
拍完片子,两人在明亮的候诊区等待叫号。林昱靠在沙发上,突然冷不丁的问道:“你们公司招人标准挺高啊!”
江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神色略显茫然的看向她。
“公司里有这么漂亮的秘书,每天工作是不是充满干劲儿?”林昱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的抱胸靠在沙发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原本只是句随口的调侃,或许是为了缓解拔牙前的紧张,又或许只是想捕捉到一丝他难得慌乱的模样。
可听在江川耳朵里,却像是林昱在自己面前宣誓主权。他勾起唇角,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说白秘书?”他顿了顿,微微挑眉。“回头帮你问问我师兄,毕竟人是他招来的。”
江川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侧头打量林昱微微绷紧的神情。“下次我一定记得锁门,好么?”
“好好的锁什么门?”林昱低头翻起手中倒置的病历本,故意不去看他。“又没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
江川的手臂随意的搭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林昱脸上流连,半晌后轻轻问道:“你在吃醋么?般般!”
被江川反将一军,林昱本就因牙疼心情不佳,此刻更是不爽,别过脸冷哼:“吃哪门子醋?我是怕她误会今早的事!”
“误会什么?误会我们在接吻么?”江川低笑一声,倾身向前。“那又怎样?”
“不是,你...”没错,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句话在江川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可林昱转念一想,毕竟白秘书和江川才是同事,自己和她见面的机会应该屈指可数,这个脸怎么也丢不到她这儿。
导诊台响起电子叫号的声音,林昱低头确认了下手中的号码,和江川一前一后走进诊室。
医生正坐在器械桌前,看上去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身白色手术服,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护目镜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透着温暖的笑意。
他先是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江川,随后转向林昱,目光温和而亲切。“别紧张,小问题,大脑放空,一切听我指挥,OK么?”
“OKOK!”林昱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将C片递给他,顺从地躺上一旁的蓝色治疗椅。
医生用手指着C片上,那个嚣张的横卧在牙槽骨里的白色阴影,语气轻快:“完全长出来了,但和临近的牙齿有些距离,没发炎,不贴神经,很好处理。”
林昱紧张的绞着手指,盯着医生怯懦的问道:“医生,要开刀么?”
“放松!”医生熟练地摆弄着不锈钢托盘中冰冷的器械,笑着说道:“打了麻药,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他在林昱的胸前套上无菌布,随手打开头顶的无影灯,林昱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的眯了眯眼。
“要是害怕,就抓着你男朋友的手!疼痛转移术是我们这儿的祖传秘方!”
医生朝江川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握上林昱在胸前紧攥的左手。她几乎本能的和他交握,用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虎口,甚至没顾得上纠正医生的误会。
江川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奇异的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地锚,在汹涌的恐慌中短暂的稳定了林昱的心神。
冰凉的针尖刺破牙龈,麻药缓缓推进,林昱疼得倒抽一口气。不到十分钟,左侧的脸颊连同半边舌头一起,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医生指挥林昱张大嘴,用镊子轻轻戳了戳她的牙龈,在得到完全没有知觉的答复后,便用棉球拭去她口腔里积攒的唾液。
林昱紧闭双眼,顺从地张大嘴,不敢探究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医生拆开一次性刀片,装在手术刀托上,对着林昱的患处一刀划下去,鲜血立刻洇透了塞在口腔中的止血棉球。紧接着,骨凿与牙钻轮番上阵。
金属钻头发出尖锐的嗡鸣,带动着整个颅骨同频共振,仿佛有人拿着电锯在林昱的颅腔里施工,在横卧的智齿上锯出一道深深地凹痕。
江川的手掌突然传来一阵锐痛,他低头看去,林昱的指甲正深深的陷在他的皮肉里,在自己的虎口处,掐出一弯弯泛白的月牙,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纹身。
医生转身放下钻头,抄起骨凿抵住齿缝的凹痕,手腕猛地发力下压,试图将前半段牙齿从牙根处彻底剥离。
林昱的感官被这些冰冷、坚硬、令人齿寒的声响所充斥,即使感受不到疼痛,但巨大的下作力,让她有种整个下巴将要被人生生卸下来的错觉。
江川感受到了她的恐惧,用力攥紧她的手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揩掉她从额角渗出的冷汗。
时间的感知在诊疗椅上被无限拉长,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般的折磨,但也许只过了几秒。
前段牙齿终于应声脱落,半截牙齿弹在她的腮帮内侧,被医生用镊子夹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相比之下,后续的处理都显得温和且简单。医生将后半段牙根从牙龈中拔了出来,像展示战利品般用镊子夹着,送到一旁虚弱的林昱眼前。
“怎么样,很大一颗吧?要不要带回去留念!”
林昱瞥了一眼血淋淋的牙根,立刻闭紧眼睛,疯狂摆手。
医生大笑着把战利品扔进垃圾桶,一边给林昱缝合伤口,一边对手被抓烂的江川说:“你女朋友力气不小,需不需要我顺便给你也缝两针!”
林昱这才惊觉自己还死掐着江川的手,她慌忙松开手指。
看着他虎口处一排深深的血痕,想道歉却只能发出啊呜的气音,只好用湿漉漉的眼睛朝江川拼命眨巴,聊表歉意。
“好了。”医生将林昱口中浸满血的棉球用镊子挑了出来,换了块干净的按在伤口上让林昱咬紧,一旁的护士开始清理器械。
“咬四十分钟,不要吐口水,不要舔伤口,也不要吸东西。”
“四十八小时内冰敷,一次二十分钟。”
医生边说边指了指身后贴满注意事项的白墙。“其他的注意事项都在那儿了,手机拍一下,记得三天后来拆线。”
江川用手机将墙上的注意事项拍了下来,转身扶起劫后余生的林昱。
她像刚从溺水的深海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脱力,双脚打颤。江川接过护士递来的冰袋,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的包好,轻轻贴上她麻木的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