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江川顺理成章的留了下来。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对这套出租屋进行批判性检查，从无处下脚的地面到浴室瓷砖缝里的霉斑，无一幸免地成为了他的重点整治对象。
止痛药的效力让林昱的伤口只剩下丝丝拉拉的钝痛，她蜷在沙发上，望着那个平日里矜贵的男人，正手撑着墙，跪在浴室的地面上，擦拭着藏污纳垢的瓷砖缝隙。
卷起的衬衫袖口上还沾着水渍，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落下来两根，让林昱心底突然涌起一种近乎虚幻的幸福感。
她划拉着手机，冷不丁的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么？”随即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腰带怎么样？”
没等江川回答，又急忙补充道：“先说好，太贵的我可消费不起哦！”
即便两人此刻是情侣关系，林昱也不喜欢平白占人便宜。但同样的，她更不喜欢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洗手间传来短促的闷笑，江川举着刷子探出半边身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林昱一眼。“不用！”
直到深夜，两人一同跌进她卧室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林昱才读懂他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江川高高大大的一个，几乎占据了她大半张床，林昱被迫面朝墙壁卷缩着，后背紧贴着他灼热的胸膛。
烙铁般的手腕箍住她的腰，他的鼻子像小狗一样轻轻蹭着她敏感的脖颈，嗅着她发丝间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味道。
鼻翼的呼吸打在她后颈的绒毛上，炸开细小的电流。林昱缩着脖子躲避，肿着脸反手去推他，掌心擦过赤裸的腰腹，肌理分明的触感吓得她立刻缩回手。
“有伤风化。”林昱没好气的说道。
她知道自己在找茬，因为她的出租房里，并没有合适江川的男士睡衣。总不能让他穿自己的衣服，这画面好像比他一丝不挂还要可怕。
身后传来江川的轻笑，他突然收拢手臂将她完全嵌入怀抱里。“般般，你热不热。”放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滚烫的掌心顺着睡衣的下摆向上探去。
“鬼才热。”林昱说罢将身子向墙壁又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里。“现在才二月份！”
“哦？但你身上好烫。”江川火热的胸膛更加得寸进尺的贴了上来，犬齿轻轻叼住她的耳垂，用温软的唇瓣触碰林昱敏感的耳后皮肤。
林昱感到自己像是被巨蟒缠身，被这缠绵的桎梏逼得偏头闪躲，却换来更紧密的拥抱。“别闹，快睡觉。”
她气息不稳地去推江川的肩膀。“你是永动机么？干了一晚上活还这么精神！”
“关于这方面，我以为你挺清楚的。”江川继续对着她轻轻呵气。
“我喝多了，我清楚什么，什么也不清楚。”林昱两眼一闭，死不承认。
“转过来，别压到伤口！”江川握住她手腕将人翻转过来。两人面对面，鼻尖相抵。“需不需要帮你复习复习？”
他的手圈住林昱的脊背，见缝就钻。林昱被骚到痒处，猝不及防的大笑起来，下意识屈膝一顶，江川连人带被子直接从床上滚下去，结结实实的摔到地上。
林昱慌忙撑起身，一脸尴尬的看着腰上裹着卡通被面，坐在地上的江川，场面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也挺好。”江川用手理了理凌乱的额发，无奈的笑道：“至少以后你晚上出门，该绕道的是那些坏人。”
......
隔天，江川一边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整理案卷，一边抬手在酸痛的肩颈处揉按着，心里盘算着该给林昱换张多大的床才好，或者直接在四外圈装个围栏。
门外响起敲门声，师兄张恒源笑意盈盈的倚在门框上，眼中透露出与严肃外表不符的狡黠。
他见江川对自己视若无睹，便自顾自晃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听到关门声，江川心里涌上一股准没好事儿的不祥预感。
张恒源身形修长，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作为律所的气氛担当，不说话时倒是一副严肃正经的领导派头，可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听说你谈恋爱了？”
他一坐下来便注意到江川泛青的眼圈，立刻促狭的笑了起来。“中午去吃日料？叫份生蚝刺身给你补补？”
张恒源双肘撑着桌面，补充道：“当然...你请客！”
江川头也不抬，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龙飞凤舞。“消息传挺快。”随即冷哼一声：“要是办案效率也能这么高，咱们律所早该上红点榜单了。”
张恒源对江川的嘲讽毫不在意，倾身向前，一脸八卦的看着他。
“你情人节和人家姑娘在办公室关着门亲嘴，这事儿就算哑巴知道了，也能给你编出本《史记》！”
他眉飞色舞地把茶水间听来的细节，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今早连保洁阿姨都拉着我问，江律师什么时候发喜糖啊？”
他作势捶了下桌面，痛心疾首的捂着胸口。“现在可好，全律所都知道了，就只有你的挚友我还被蒙在鼓里！”
“你知道我当时多尴尬吗？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江川全程头也不抬，完全不解释旁人的误会。
张恒源伸手指了指对面不为所动的江川。“什么时候攒个局，带弟妹给哥几个见见，这周六怎么样？”
江川冷哼一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们吃饭！”
“好家伙！”张恒源猛地击掌，笑得前仰后合。“你是这种人么？”
“什么人？”江川不答反问。
张恒源不动声色的打量江川的神情，半晌后总结道：“被女朋友吃死的人。”
江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种事对你来说，确实很难理解。”
张恒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说道：“我真好奇，能降住你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江川并不接话，反手将一份人才流失报告推到张恒源面前。报告上清晰地显示，今年又有三位潜力新人离职，都是跟了两年的助理。
张恒源将文件拿过来翻了翻，收起嬉笑的神色，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他们以为上手高净值业务这么容易？”
“客户可不会拿亿元信托给新人练手，梦里也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在会上提的那个团队协作方案怎么说？”
“只是个初步构想。”江川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镜片。“比如你手头这个跨境股权案，可以带几个新人做架构推演。”
“最终方案由我们署名提交。这样既不影响客户体验，又能筛选出真正有潜力的人，和前几天的激励政策一个意思。”
“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有多难搞？一不小心就给你按个职场PUA的帽子。”张恒源半开玩笑地说道。
江川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们律所一向是扁平化管理，奖金激励和晋升机制也更透明。”
“这些人要么在这里耐着性子熬着，做合伙人，要么带着保密协议去其他律所当一辈子高级助理，你觉得哪条路更PUA？”
“行吧。”张恒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等老袁回来，我们三个再详细讨论。”
他刚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件事。”
“最近刚好了结了两个大的案子，我和袁杰商量着，想组织大家去日本放松一下。现在这个档口挺敏感的，也是个加强凝聚力的好时机。”
袁杰是律所的另一位合伙人，与张恒源的性格截然不同。他身材敦实，带着副黑框眼镜，圆润的脸庞总带着温和沉稳的笑意。
作为早婚族的代表，他毕业后就组建了家庭，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比起张恒源的跳脱，袁杰身上总透着股秋裤扎进袜子里的踏实感，言谈举止间自带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
江川闻言，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片刻回道：“你们定就好，时间确定了再通知我。”
......
另一边的林昱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该不会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正在背地里偷偷编排自己吧。
经过一晚的冰敷，脸上的肿胀已经基本消退，可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她小心翼翼地张开嘴观察着创面。
缝合处的黑线像蛛网般盘踞在红肿的牙龈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张大嘴肆无忌惮的吃东西。
林昱叹了口气，皱着眉拧开水龙头洗手，视线无意识地落在腕间的手表上。昨夜的种种，再一次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时间倒退回两个月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和一个男人的关系发展得如此迅速、如此草率。
从和江川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似乎就总是在某些关键的节点，被他推着，做出符合他心意的决定。
他的性格看上去很适合选择障碍的自己，但这也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冲动。
不知道她对他的动容，究竟是因为他无微不至的包容，他为她开拓的眼界，还是他能提供给她的稳定生活，又或许兼而有之。
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对待感情一门心思，懵懵懂懂。
父亲的浪漫和母亲的专制，在幼年的林昱心底，埋下了矛盾的种子，让她既渴望安稳的依靠，又无法抗拒炽热的激情。
江川一次次的出手相助和偶尔袒露的脆弱，似乎完美的契合了她对情感的全部诉求。
曾被陈光左右摇摆所伤害的内心正渐渐愈合，让她也开始期待拥有一段新的情感。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让人感到危险，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她不敢确定，这究竟是命运馈赠的礼物，还是另一个让她沉沦的温柔陷阱。
这个念头刚起，脑子里便不受控制地闪过，陈光第一次对自己表白的场景。
要是当初他也能像江川这样快刀斩乱麻，在关键的时刻推上自己一把，现在的他们，会不会都过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