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由于专业课的加入,排课开始变的密集起来。复杂的知识体系环环相扣,稍有不慎就会掉队,课业压力也一下子变得大了起来。
大家都在暗自较劲,甚至有部分同学私下里已经开始准备考研和实习,自习室的座位开始变得紧俏。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里,林昱也破天荒地养成了日常自习的习惯。
自从和王位分手,陈光就像狗皮膏药一样,和林昱形影不离。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就差跟着她一起回寝室了。
但这几天正巧赶上NBA总决赛,他平时也没别的什么爱好,除了游戏就是篮球。
这么重要的赛事,他实在不想错过,便和林昱请了几天假,联系了隔壁寝室的同学,去网吧看比赛直播。
这天,林昱正在趴在自习室的座位上查阅文献、修改课题大纲。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抬头一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郑琦。
自从得知他恋爱后,林昱就开始刻意的和他保持着距离。加上专业分班,他们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少了很多。
“好巧!”林昱合上文献,翻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刚过六点。“这个点才来自习?”
郑琦勉强的扯动嘴角,干裂的唇瓣因为这个苦涩的笑容,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林昱怔了怔,伸手抵住鼻尖。“怎么了?”
她第一反应觉得郑琦是来找自己请教功课的,但他们的专业课林昱并没选修,问她恐怕是问错了人。
郑琦的回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开口问道:“一会有空么?请你吃饭。”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明显的沙哑,像是吞了一百斤沙子,对已经开始渗血的嘴角浑然不觉。
林昱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凌乱的刘海半掩着黯淡的眼神,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她眼中透着一丝迷茫,心底隐隐觉得不安,但却并不清楚这份不安来自哪里。
“没什么。”郑琦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去不去?”
两个人以前一起自习的时候,偶尔也会一起吃饭。想起姚芳芳今晚有约,陈光那边也不知道几点结束,横竖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林昱迟疑片刻,便合上书本。“那走吧!”
她跟着郑琦走进学校后巷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郑琦点了满满一桌菜,又抬手要了两提啤酒,根本没给林昱劝阻的机会。
二月底的北风还带着萧瑟的凉意,但郑琦却只贴身穿着件单薄的粉色恤,羽绒服外套被他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林昱一直觉得,他是少数能把粉色穿得毫不违和的男生。但此刻,这颜色笼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落寞。
“今天是我生日。”郑琦突然开口,筷子在蘸料碗里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林昱正低头调着蘸料,闻言不由得疑惑起来。正想问他这种日子,不是应该和女朋友一起过么,就听见他冷笑一声,朝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鱼雷。
“也是分手纪念日。”林昱手中打圈的筷子僵在碗底,愣了愣,抬头看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她意外地发现,在听到郑琦分手的消息后,自己的内心竟泛不起一丝涟漪,既不难过也不窃喜。
那些懵懂的暗恋时光,似乎随着陈光的出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内心的天平早已在和陈光的朝夕相处中,慢慢的偏向了他的那端。
“生日快乐...呃,节哀顺变?”林昱半开玩笑地说。
她低头往锅里下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也掩去了郑琦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楚。
“我提的!”他突然抬高声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昱夹了片涮好的牛肉放进郑琦碗里,像安抚一只流浪狗般轻声劝慰:“也许有什么误会,要不...再找她好好谈谈?”
郑琦听后却只是无力的摇了摇头,一口菜没吃,直接抄起酒瓶仰头就往嘴里灌。
林昱想伸手拦他,却对上他泛红的眼眶,一时间愣在那里,进退两难。
“提的时候挺痛快的,但...”他猛地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电话挂断后,心里就像是有把刀子在不停的搅...真没想到会这么难受,怎么会这么难受...”
郑琦低着头自言自语,林昱在安慰失恋的异性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只默默将夹起来的毛肚又放回到盘子里。
见他没点其他饮料,只好也开了瓶啤酒倒进杯里。郑琦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在陪自己喝闷酒,仰头又是一大口。
林昱透过蒸腾的雾气,开始打量起他来,突然觉得此刻他的模样既陌生又新鲜。
谁能想到平日里永远进退有度、平淡如水的男生,会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于是,她忍不住好奇。“既然是你提的分手,怎么难受的反倒是你?”
郑琦被林昱问的一怔,仿佛这是个很深刻的哲学问题。“也许...”他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语气中满是自嘲的意味。“她才是真正想走的那个人。”
喉结滚动间,他扯出个惨淡的笑。“该恭喜她才对,马上就能去香港深造,说不定毕业后就留在那边了。”
“她一直很优秀,不像我这样庸庸碌碌,只想做个普通人...”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快埋到碗里。“大概在她的人生故事里,我只能算一个可有可无的逗号。”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跟着去?”林昱被他的情绪感染,真心实意地提出建议。“你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吗?留学而已,又不是登月。”
“不是钱的问题。”郑琦苦笑着摇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青菜。
“最折磨人的是那种对方觉得你可有可无的感觉。好像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她都能接受也并不在意。因为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排在我前面。”
“继续这样下去...”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我怕我们会分开的很难看,不如让这段感情在最美好的时候画上句号。”
这一刻,林昱忽然没来由的想起平安夜那天,陈光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感情从来不是胜负的博弈,只要真心投入过,就注定要品尝患得患失的苦涩,让所有人变的小心翼翼和敏感多疑。
奇怪的是,看着眼前这个破碎的郑琦,她却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释然和慰籍。
一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林昱本想早点结束回寝室休息,可当郑琦灌下第四瓶啤酒时,事态彻底失控了。
他眼神涣散,舌头开始打结,却死死攥着酒瓶不放。
“别喝了!”林昱虚拦了一下,但男女体力悬殊,她到底没敢硬抢,慌忙掏出手机打给陈光。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林昱猜他可能在洗漱,只好发了条微信过去。“看到速来学校后门火锅店,郑琦喝多了。”
消息刚一发出,对面的郑琦突然扑向垃圾桶剧烈的呕吐起来。林昱赶紧上前帮他拍背,却瞥见呕吐物中夹杂的血丝。
郑琦吐完后,整个人便像滩烂泥般仰头瘫倒在卡座里,任凭林昱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眼看店铺要打烊,服务员将账单递给林昱,示意她可以先把单买了。她接过账单,粗略的核对了一遍,一秒钟在心里骂了郑琦八百个来回。
但林昱始终信奉一个道理,给男人花钱,就是倒大霉的开始,更何况还是对自己没意思的男人。
于是在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她深吸一口气,凑近歪倒在椅子上的郑琦,用两根手指伸进他的裤袋里,小心翼翼的把他的钱包摸了出来。
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四张一百块递给服务员,又将找回来的零钱和收据仔细塞进钱包的内袋。
郑琦的钱包夹层里,还放着他和女友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肩并着肩正冲她笑得灿烂,衬得她的行为愈发不堪。
“真是造孽...”林昱一边嘀咕着,一边探身想把钱包塞回原处。可就在这时,郑琦却好巧不巧的突然翻了个身,在半梦半醒间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昱用力扯了扯,一时间无法挣脱,正想将人叫醒,饭店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门外的人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陈光看过比赛,和朋友一起在食堂吃了口饭。回到寝室就跑去冲澡。刚从洗手间出来,拿起手机,便看见林昱半小时前发来的紧急消息。
他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套上外套就冲出了寝室。推开火锅店大门,却撞见了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一幕。
郑琦面色酡红地瘫在卡座里,右手正死死攥着林昱伸向他裤裆的手腕,两人纠缠的姿态在桌面的遮挡下显得愈发暧昧。
“你俩在这儿干嘛呢?”
陈光一个箭步上前,劈手打开郑琦的桎梏,将林昱猛地拽到身后。
服务员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捧在手里的瓷盘落到地上,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
回去的路上,陈光像扛麻袋似的架着烂醉如泥的郑琦,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林昱的手腕,一言不发,气哄哄的闷头往前走。
林昱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背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你不冷么?”
陈光顶着一头湿发,发梢在寒风中结满了细小的冰凌,像挂了一串水晶珠帘。
额前那几撮被冻得根根直立,活像插了七八根透明的天线,正滑稽的翘在脑袋上。
“不冷。”他甩了甩脑袋,发梢的冰坨纹丝未动,他却没好气的嘴硬道:“我火力旺,可不像某些人这么脆弱!”
林昱忍不住叹气,将自己的毛线帽摘下来套在他的头上,耐心的解释:“郑琦分手了,可能心情不太好。”
“分手了就找你倾诉?”湿漉漉的刘海从帽檐下漏出来一点。
他的眼神如刀般锐利,凑近林昱发间嗅了嗅。“还陪他喝酒?我怎么不知道你俩关系这么好?”
“他可能...需要女性视角的建议?”林昱不自信的揣测。
在感受到了陈光身上那股似是而非的怨念后,又补充道:“他说自己没什么异性朋友,我俩不是认识也挺久了么...”
陈光从她的答复中嗅出一丝微妙的信号,猛地刹住脚步,肩上醉醺醺的郑琦跟着发出难受的呻吟。
“你喜欢他?”
他上前两步,逼近林昱,潮湿的刘海几乎扫到她的额头。劈头盖脸的质问,短短四个字砸的林昱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