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昱被一阵不规律的敲击声惊醒，她转身看了眼隔壁的床铺，发现姚芳芳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被子隆起高高的一团，只露出几缕散落在外的发丝。
林昱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只见陈光正站在皑皑积雪中，穿着一身他最喜欢的白色衣服，几乎要与银装素裹的背景融为一体。
他手里捏着个雪球正打算扔出去，见林昱推开窗，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举起手中的盒子朝她挥手，呼出大团白色的雾气。
这画面让林昱忽然想到在情趣酒店那晚，自己也曾希望他能像青春电影里那样，站在楼下大声告白。
幻想和现实在此刻渐渐重叠，她心绪微微一动，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却又在门厅的玻璃门前刹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突然加速的心跳，慢慢推开民宿的玻璃门。
“给你的。”陈光向前迈了两步，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盒子递到她面前。他耳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看看喜不喜欢。”
林昱接过来掀开盖子，一台崭新的iPhone5s正躺在里面。
“这太贵重了！”她连忙合上盖子将它推了回去。“我自己有钱买的，你把备份好的数据传我就行。”
“就当是我赔你的。”陈光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又塞回她手里。“这台是闲置的，放在家里没人用。而且通讯录、照片、备忘录...都导好了。”
林昱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着他带着倦意的脸。“所以，你昨晚突然不见人影，就是去忙这件事？”
自己还曾因联系不上他在生闷气，却不曾想他竟为了她的事忙了一整晚。想到这儿，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可你没带电话，怎么把它取回来的？”
“这你别管。”陈光扬起嘴角，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你只要无条件相信我就行！”
“是是是，你最厉害！”林昱将手机抱在怀里，冲着他笑了起来。
陈光注视着林昱的笑脸，退后半步，故作轻松地补了句：“我把自己的手机号和微信做了置顶，你以后有什么急事，就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知道么？”
林昱仰头，不解的看着他。“我能有什么急事？”
“说你没记性，还真是...”陈光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也不知道谁，上次在图书馆厕所门口...”
“哎，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林昱连忙捂着耳朵打断陈光。
“其实不是急事也可以找我，就算没事也要记得找我。”陈光笑着拉下林昱捂在耳朵上的手，犹豫了一下，将她的手腕轻轻攥进手心里。
“什么意思？”林昱一头雾水，任由陈光拉着自己。
“比方说逛街、吃饭、看电影、滑雪、上自习什么的。”
陈光掏空心思的把所有男女朋友可以做的事情想了一遍，含糊不清的说道：“其他人没空陪你去做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你很闲么？时间全留给我了。”
闲？陈光心想，自己都快成了全天下最忙的人了。忙着劝退情敌，忙着掏空心思讨林昱欢心，连玩游戏和打篮球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但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充实，似乎只有和林昱在一起的时间才是真正独属于自己的。
“忘了么？我说过的，以后你在我这里的优先级是最高的。所以...”
“所以什么？”林昱的心里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喜悦充斥着，只感到没来由的害羞、甜蜜和安心。
“所以...你以后别再想着和其他人一起做这些事了。”陈光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尤其是郑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似乎都愣了一愣。陈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肩膀微微绷紧。
这个要求说出口的瞬间，简直像是把心事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郑琦恢复单身让陈光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他怕林昱和他走得太近，怕撞见他们独处的画面，更怕从她眼里捕捉到对别人的专注和在意。
此刻的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这句话既是在试探林昱，又何尝不是在逼自己认清。
林昱望着陈光紧绷的下颌线，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一股酸涩的甜意涌上心头，她却故意板起脸。
“这么霸道？”
林昱和郑琦从始至终都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她不认为这种互动是过分的，也没必要为了陈光就刻意切断同他之间的联系。
但从陈光的态度中，她似乎终于验证了一件事，其实他一直很在意自己。
陈光的吃醋和关心，把她放在了不同于其他人的位置，让她清晰的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偏爱。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关于郑琦的误会必须尽快了结，否则她和陈光好不容易萌生的情愫，随时都会在猜忌中生生夭折。
方才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让陈光的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当然，选择权在你手里。”
他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节在看不见的地方攥得发白。林昱的态度让他感到一丝不确定。
他突然害怕听到答案，怕她为了郑琦推开自己，怕这段好不容易靠近的关系，又被自己的冲动推回原点。
“那我要是拒绝...”林昱晃了晃手机盒。“这个还你？”
“不，给你就是你的了。”
陈光睫毛低垂，细碎的雪粒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像在说服自己放弃，又像是在祈求对方片刻的怜悯。
这一刻他才终于体会到了喜欢一个人最苦涩的滋味。原来心动会让人变得如此怯懦，渴望靠近却又不得不克制，想要占有却又害怕逾矩。
这种无力感如同潮水漫过堤坝，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潮涨潮汐。
看着陈光垂头丧气的脸，林昱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手背轻轻拍了下他的胸口。“逗你的！答应你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她知道，健康的感情不需要断绝所有异性的往来。但在陈光对她表达好感的当下，她不介意多分给他一些安全感。
有或许，她也想通过偶尔的主动让步，来回应陈光对她的在意。听到林昱的话，陈光的眼睛倏地亮起来，笑容瞬间在唇角绽开。
林昱却只低头用鞋尖蹭着积雪，声音轻软。“这两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陈光挑眉，似乎又找回了自信。“谢我弄坏你的手机？”他扯了扯领口，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谢你教我滑雪，谢你载我在雪地上飙车，还有...这个。”林昱晃了晃新手机。“不过钱还是要给的，分期付款成吗？”
“般般！”陈光看着她，目光温柔倦怠。“你我之间，不需要分的这么清楚。”
他忽然唤她的小名，声音像融化的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热。“我其实...”
“什么？”
林昱不敢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盒边缘，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她看见陈光的喉结轻轻滚动，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如白雪般慢慢凝结，仿佛此刻飘落的每一片雪花都悬着未尽的告白。
“哟，大清早的演偶像剧呢？”室友程远拎着豆浆油条，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
陈光猛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慌乱。“你管我？”
程远是个不着调的性子，看见有点姿色的女生便会上前搭讪，他下意识把林昱往身后挡了挡，目光落在程远手里的早餐上。
“倒是你，跑女生房间门口献什么殷勤？”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程远晃了晃手中的早餐袋，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俩昨晚跑哪儿去了？擅自脱离组织...”
陈光耳根通红，刚要开口，身后的房门应声打开。林昱回头，见姚芳芳在睡裙外随意裹了件羊绒大衣，光着半截纤细雪白的小腿走了出来。
她跨过门廊踱到程远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早餐。
“谢谢！”
姚芳芳昨晚唱了通宵，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不过以后别送了，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
林昱惊讶地瞪大眼睛，手机盒差点掉在地上，比一旁的程远反映还大。
“谁啊？张云舟？什么时候的事儿？”
姚芳芳向她使了个眼色，唇边噙着神秘的笑意。
陈光张了张嘴僵在原地，那句酝酿了整晚的告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生生截断，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里，让他根本无暇顾及好兄弟的情感问题。
林昱一把抓住姚芳芳的手腕，带着她冲进房间里，将两个受了情伤的男生晾在门外的冰天雪地里。
“你和张云舟真成了？”她反锁房门，拖着姚芳芳在床上坐好，难以置信地问道。
“还在观察！”姚芳芳拖长音调，顺手把程远买的早餐一股脑塞进林昱怀里。
“那就是没成！”林昱难以置信地摇头。“这可不像你，什么时候开始为个连名分都没有的...”
“嘘...”姚芳芳突然转身，纤长的食指点在林昱鼻尖上。“与其操心我...”她突然凑近，狐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狡黠的笑意。
“不如想想陈光，想送的到底是手机还是自己？”说罢，她将林昱散落的秀发轻轻别到耳后。
只要是两人一同出现的场合，空气里便浮动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微妙气息，面前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仿佛轻轻一口气就能吹破。
但他们在面对感情时都过分小心翼翼，谨慎试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在外人看来心照不宣的哑谜。
她眯起眼睛开始考虑，或许该和张云舟合计合计，采取一些行动来改变现状。
而提到张云舟，姚芳芳承认，自己对他的态度确实有所转变。也许是在那个共赏星空的夜晚，又或许是他日复一日无声的陪伴。
他的从容与温柔像细雨浸润干涸的土地，让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泛起了涟漪。不知不觉间，张云舟的存在竟让她对其他的追求都失去了兴趣。
她不是看不出，程远从昨天开始便对自己殷勤备至，嘘寒问暖不断。
可经历过张云舟那种润物无声的温柔后，真情假意在她眼中高下立判。面对程远的刻意讨好，她只觉得索然无味，连敷衍都提不起兴致。
林昱被姚芳芳问的一愣，耳尖发烫，心虚的辩解：“这手机算我跟他买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昨晚那通误接的电话，急忙摸出新手机，给陈光发去微信。
“你妈妈昨天找你，被我误接了。”犹豫片刻又补了句。“记得跟她解释清楚！”
口袋震了两下，陈光掏出手机，屏幕上正好映出身后程远垂头丧气的脸。
“解释什么？”
他盯着对话框，飞快地打字，满脑子都是被打断的表白，此刻倒真和吃瘪的程远成了难兄难弟。
“我们俩的关系啊。”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
陈光盯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你想让我怎么解释？”他用力戳着屏幕，赌气的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点较劲意味。
林昱盯着手机，指尖在同学、朋友、学习搭子之间来回删改，想到两人刚刚在民宿门口未竟的对话，犹豫着回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干嘛问我。”
也许私心里，她也想看看陈光在外人面前，会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太急了，也太明显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等了足足半分钟，林昱的回复才弹出来。“你什么意思...”字打到一半，又撤回了。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应对她与陈光的关系转变，犹豫半晌，最后还是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光盯着手机，把林昱的羞怯理解成了再一次的回避，这让他胸口那股闷气一下子聚了起来，像是密闭空间里快要爆炸的天然气。
刚才？刚才他鼓足勇气想说的话，早被程远那家伙搅得七零八落。现在时机过了，气氛散了，连林昱都在装傻。吊的他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章法。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句。
“我忘了。”
两个人虽然彼此倾心，但投入的深浅和奔赴的勇气显然并不同步。在陈光鼓足勇气决意孤注一掷的时候，林昱还停留在小心翼翼、进退两难的试探里。
这种因性格差异造成的错位，如同难以咬合的齿轮。让两人一直误会与摩擦不断。但，这也正是青春期感情中，最酸涩又最动人的所在。
屏幕暗下去，陈光丧眉耷眼的收起手机，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的机会什么时候才能来，越想越烦躁，抬脚就朝旁边还沉浸在失恋情绪里的程远踹了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