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川的话，林昱转过身，脸上刻意维持的冰冷出现了裂痕。“是奶奶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心里虽积压着巨大的怨气和怀疑，却还不至于在这种关乎长辈健康的事上继续闹脾气。就仿佛被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任何的发泄都变得不合时宜。
江川见她态度软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生点小病很正常，别太担心。”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因忧虑而蹙起的褶皱，耐着性子安慰。
林昱抿了抿唇，理顺耳边蓬乱的发丝，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情况严重吗？这两天工作没那么忙，我可以去替你。”
“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工二十四小时照看着，你去也帮不上什么。”江川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给她增添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你哪天方便？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作为晚辈，该尽的礼数和心意不能少，更何况那是江川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林昱发觉，自己对他陷入了一种极其矛盾的两难境地。
一边为他隐瞒与前女友的纠缠而感到痛心。另一边，又心疼他可能要独自承受的压力和艰难。
她决定暂且搁置这些令人头痛不已心绪。
就像江川刚才提议的，等过了这阵子，双方都冷静下来，他们确实需要找一个时间，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届时，如果之前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令人不快的误会，林昱想，自己或许还是愿意和他继续好好走下去的。
但如果他确实放不下前女友，那自己也可以尽早清醒，及时抽身。
江川想到奶奶近来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甚至偶尔失控的精神状态，担心林昱这时候过去，会看到一些不好的场面，于是摇了摇头。
“过些天吧，等情况稳定些再说。”
他伸手将林昱的肩膀转向自己，温热的拇指轻轻拭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我这两天要去北京出个短差。”
“又去？”林昱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在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瞬间，便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透过它看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充满了背叛的意味。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徒劳的挽留。“等到我生日后再走不行么？”
江川沉吟片刻，低声道：“有些旧事需要了结。”
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安抚道：“我答应你，你生日那天，我一定赶回来。”
林昱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深深地无力感。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由猜忌、怀疑、道德束缚共同编织的牢笼里。即使预感到了风暴即将来临，却无力阻止，也无法准备。
仿佛一下子丧失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又也许他们之间的走向从来都掌握在江川手里，而她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审判日的来临。
......
生日当天，手机屏幕在午夜零点整准时亮起，江川的祝福消息和红包分秒不差地传了过来。
林昱知道他一向有晚睡处理工作的习惯，却不再像热恋时期那样，强撑着困意等待这准点的仪式感。
她早早关灯睡觉，将江川的心意孤零零的晾在那里。直到第二天早高峰的地铁上，才点开他发给自己的转账红包。
这天一早，林昱的手机就被各大银行和APP的自动祝福短信轮番轰炸。
刚到公司，人事就笑眯眯地凑过来，通知她记得抽空去一下综合部，领她的生日礼金和手写祝福贺卡。
几个相熟的同事特意点了她最爱喝的芋泥波波奶茶，整个办公室里都是甜腻的香气。可在这份专属于她的热闹里，林昱却只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疲惫。
江川的电话，在她去三楼拿礼金的时候打了进来。她低头看了眼掌心亮起的屏幕，脚步未停的走进轿厢，任由电梯门合拢，将信号彻底切断。
午休时，林昱抽空给他回了过去，电话那端却始终占线。她兴致缺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没再强迫自己打第二遍。
吃好饭，收拾好餐盘，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在开会，订了花和礼物，记得一会去前台拿。”
又过了一小时，林昱都已经趴在桌上准备午休了，江川的信息又不合时宜的跳了出来。
“东西到了。航班延误，先吃点东西垫垫。”
“下班先回家等我，餐厅保留到九点。”都是林昱不想听到的话，每一个字眼都让人无比的讨厌。
江川的微信一向简明扼要、直奔主题，从不发表情包或冗余的图片，林昱甚至无法从他冰冷的文字里，看出任何的感情色彩。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再多回复一个字都显得廉价，半晌后只回了个好字，睡意全无，只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昱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看见快递员正在前台等她。左手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另一只手提了个印着双Clogo的纸袋。
签收时，她闻到了玫瑰花的香气，只觉得过于浓烈馥郁、过于刺鼻，索性将它留给了前台，让喜欢的同事们拿去分一分。
回到工位上，林昱打开礼盒，看见里面放着只黑色荔枝纹的CF。
这是她三个月前跟江川随口提过的经典款，此刻正被防尘袋裹着，散发出小羊皮特有的淡淡香气。
不得不承认，她自己骨子里终究是个俗人，永远会被精致昂贵的礼物轻易取悦。若是在官场上，恐怕早被糖衣炮弹攻陷八百回了。
林昱伸出手指拂过黑色的皮质纹理，轻轻叹了口气，将包仔细收好，在微信上和江川说了句谢谢。
有一瞬间她甚至在想，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干嘛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
但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没有八面玲珑的本事，强撑下去只会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她苦笑起来，觉得自己大概多少继承了点，母亲身上那份不合时宜的拧巴。
临近下班，陈光从楼上下来，旁若无人的走到林昱旁边，单臂撑着工位上的隔板，俯身将一支玫瑰搁在她的桌上。
“林工，生日快乐！”
林昱抬起头，对上他一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小赵立刻从电脑屏幕后探出一双写满八卦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林昱瞥了她一眼，将花放在鼻尖下象征性地嗅了嗅，笑道：“陈科长这借花献佛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了。”
陈光的目光扫过地上拆封的礼物包装，斜倚在林昱办公桌边问道：“晚上去和男朋友庆祝？”
他似乎并不避讳在林昱面前提起江川，反倒显得林昱先前的局促有些多余。
“上班时间不谈私事。”林昱低头整理文件。办公室里人多眼杂，她可不想成为茶水间的谈资，毕竟年后留在这里继续工作的是自己。
陈光会意地笑了笑，将一叠文件放在她面前。“环评修改意见都标注好了，院长让你负责汇总。”
他顿了顿，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两下。“不急，这两天给我就行。”
林昱接过文件随手翻看，修改的地方被陈光用红笔清晰的标记了出来，批注的行书清隽有力，与记忆里歪歪扭扭的字迹天差地别。
她屈指弹了弹纸页。“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陈科长还坚持手写批注？科技改变生活啊！”
陈光从她书架上抽了本规范漫不经心地翻着，闻言轻笑。“习惯了。”
他合上书页，状似随意地问：“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个饭，算是感谢你前段时间帮我找房子。”担心林昱推拒，又补充道：“叫上程远他们一起。”
林昱望着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想到江川那遥遥无期、一再延误的归程，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失望再次涌上心头。
她突然不想再为任何人空等，也不想独自回到冷清的公寓里。索性将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丢，抬起眼看向陈光。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陈光的目光意味深长的掠过林昱泛青的眼圈，点点头，没再多言。
人刚走，小赵就猫着腰滑着椅子蹭了过来。“组长，你不是说你俩不认识么，看着不像啊？你俩绝对有情况！”
事到如今，林昱也觉得再故意隐瞒下去没什么意思。
她一边保存电脑文件，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学同学。”想了想，又刻意补上一句。“点头之交而已。”
“天理何在啊！”小赵哀嚎一声，双手托腮仰天长叹。
“为什么组长你身边围绕的全是优质男！而我周围，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不解风情的煤气罐！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林昱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你有钞能力啊！”
“一千八百八一天，可以包到你退休。八块腹肌，说换就换，还能二十四小时提供情绪价值，随时随地为你待机，这不比谈恋爱香多了？”
“组长！！”小赵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扑上来要捂林昱的嘴，羞愤交加地压低声音求饶。
“求求你别提了！那天的事太丢人了！李院长前些天含沙射影的教育了我一顿，害得我现在一想到开视频会议就PS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