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林昱还需要在一周后到同家医院进行复查,并配合相关检定,所以原本节前回上海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而她打算利用这几天难得的休息时间,好好享受公司为她升级的酒店房间,并顺便逛逛肥城。
虽然在这边驻场一月有余,但每天忙着调试系统,跟着工人跑现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十分有限。
元旦的前一天下午,林昱谢绝了王姐晚饭的邀约,打算一个人去逛逛附近的庙会。放在床边的手机响起微信语音的特定铃声,林昱接过,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全黑的头像。
......
江川将车停在酒店大堂前,林昱下楼时,他正倚在车门处握着手机低头回复消息。在林昱看到他时,心灵感应般的抬起头同她对视。
肥城的夜晚寒冷,今天不用保持职业装束,林昱给自己画了个俏皮的猫系妆容,将头发绑成两个麻花辫甩在肩侧。克莱因蓝的长绒毛衣外,随意的套了件泰迪绒长外套,和江川站在一起显得极为不搭调。
江川一如既往的全黑色装扮,仿佛随时奔赴葬礼现场,他在看到林昱的下一刻放下手机朝她走过来。“每次和林工见面,都让人大吃一惊!”
林昱双手抱胸。“如果这是一种变相的夸奖,那谢谢你!”
“不然呢?”
“不然?”林昱挑眉。“那就去你的!”
车内暖气充足和室外的寒冷形成强烈反差,但林昱刚从房间出来,对此感受并不鲜明。
肥城是个县级市,经济并算不上发达,当地人生活节奏慢,夜生活也异常丰富。江川开着车带她避开肥城的繁华街道,钻进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最终将车丝滑的停到一家稍显破落的院门口。
院子里没有正经的停车位,车身只得一半骑上马路牙子,严丝合缝的挤进路边紧凑的空位上。林昱欣赏着江川娴熟的车技,由衷感叹。“你车技真好,在我见过的人里能排第二!”
江川锁好车回视林昱,黑眸在昏暗的车厢里亮的惊人。“别告诉我,第一名是你前男友!”
“是我爸爸!”林昱耸耸肩。“他车开的很好,我是一点没遗传到。我妈总说,我遗传的都是他们的缺点。”
“那林工的父母一定特别出色。”江川意味深长地接道:“毕竟在我眼里,林工您已经足够优秀了。”
林昱被逗笑。“你的了解不免片面了些,我们不过第三次见面。”
“也许以后我们有大把机会,来证明我的洞察力。”林昱突然又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暧昧氛围,笑了笑并不打算接招。
“你还是不要叫我林工,有种还在公司加班的错觉。直接叫名字或许好些。”林昱提议。
“林昱?”他微微眯起眼,舌尖抵住上颚仿佛触碰到一块潮湿的苔藓,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时,喉结轻轻滚动,尾音拖得绵长,如同指尖拂过旧书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字迹。
名字音节短促,读完不过半秒。他无意识地勾起嘴角,笑意染上不期然的温度,却又在名字念完的刹那,任由那点温度悄悄沉淀进眼底。
江川在提前征询了林昱的忌口后,带她去了家藏在巷子里的鱼头餐馆。餐馆内外仿佛两个天地,室外天寒地冻,餐馆内却热闹非凡,店员带他们走向角落里铺着塑料布的圆桌。
林昱进门时观察过,除了这桌其他位置都已经坐满,甚至出现了少数拼桌的情况,门口也在排着长队。她选在靠墙的位置坐定,脱去外套,江川随手接过,挂在身后的衣架上。
“你提早定好的?”
江川在林昱身侧坐下,拉过桌上的不锈钢水盆,将一次性餐具拆开放入盆内浇入热水冲洗。
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拉至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牵引修长手指,灵活摆弄着餐盘。“这家老板找我打过官司。”
江川总喜欢将有头有尾的一句话拆解,只吐露出半句引人自行联想,不过林昱对他无所求,所以这并不能困扰她太久。
林昱是个疲懒的性子,喜欢外包所有无关紧要的小事,于是江川自作主张叫来老板点了一份黑鱼头汤、一份笋尖炒肉,外加两个他常吃的小菜。
看得出这是家有些年头的餐馆,老板还沿用着老式的记账方式,一支笔一个本子。他结实到有些龟裂的手背在本子上飞快的记录。
餐馆的装修风格也像极了九十年代,让林昱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老板记好账转身吩咐后厨,又折回来同江川忙里偷闲的闲聊。
他礼貌的向林昱点了点头,转头问道:“女朋友?”
江川笑着看了看林昱,转而对老板说道:“VIP客户!”
老板和善的面容上满是油渍,鼻头汗涔涔的,他冲林昱作揖。“看来是我误会了!”
林昱无所谓的笑笑,正巧身后有人招呼老板,老板起身拍了拍江川肩膀,与他们二人道别。
老板走后,林昱模仿着偶像剧的桥段打趣道:“我以为他会说,你是江律带过来的第一个女孩。”
江川抿了口花茶笑道:“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上菜的速度超乎林昱想象。硕大的鱼头半浸在乳白色的汤里,姜片与葱段的金黄翠绿浮着在汤上,砂锅底咕嘟咕嘟的滚着沸开的气泡,热气携着鲜香激发着林昱的味蕾,她不自觉的上下滚了滚喉咙。
江川端过林昱面前的碗,撇开葱姜为她盛了勺汤,又填了两筷子腮边的嫩肉和盆底的老豆腐。“趁热!”
林昱端过碗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一股暖流从口腔滑进胃里漫向四肢百骸,鲜的她眉梢一扬。
江川见状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林昱看出他笑得真诚,也不吝夸奖。“其实我不太爱吃四个腿以下的动物,尤其是鱼,不过今天这道菜确实很好吃!”
江川喝了口汤,抬头看向林昱。“看来是我功课没做到位。”
“也许是我妈做鱼太难吃让我产生阴影。”林昱无所谓的摆摆手。
“她工作很忙没时间钻研菜谱,但是担心我营养不良,食物于她而言,跟保健类药品的功能也差不多,不苛求味道只注重营养搭配。”
林昱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于我而言,喜欢的菜,即使味道差强人意也能包容,不合胃口的,非得色香味俱全才肯下筷。不过...”
林昱坦言:“我喜欢多做尝试,不断的调整我的底线。”
江川挑眉。“你是在说菜,还是人?”
“如果是你,作为被告律师...”林昱头也不抬的喝光碗里最后一口汤,恶劣的说道:“不对我投毒,就算你道德高尚!”
“根据《刑法》第114条和115条规定,投放危险物质罪,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买卖可不划算。”
江川接过林昱的空碗,慢条斯理的又盛了勺鱼汤推过去。“况且律师也不是万能的,法治社会,我可不干自损的勾当。”
“你的办法不要太多。”林昱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细细回忆起,昨晚在网页上查到江川的丰功伟绩。
“经纬律所去年帮矿业集团做的环保免责案,可是教科书级的技术性规避。《污染防治法》都快被你们钻成筛子了,估计够你们律所的小朋友人手一篇硕士论文了。”
江川对林昱的背调颇感意外,忍不住倾身靠近林昱,仔细的观察她的神情,声音不自觉压低。“你对每一个被告律师都这么上心么?”
“当然,你在我这儿是比较特别。”林昱不紧不慢的回望着江川。
“哦?特别在哪里?”
“特别帅!”林昱毫不扭捏,大方的承认江川显而易见的优点。
笑意在眼角蔓延,江川轻巧的拎过茶壶,为林昱和自己各自斟上一杯。“你的直白,真让人心生敬畏。”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奇怪,非要在显而易见的事上面上拐弯抹角,你说这是文明的进步还是倒退?”林昱不自觉的笑了笑。
“刚刚夸你好看,是因为我真的这样认为。我看的高兴,说出来,你听的也开心,两全其美。”
“直言不讳的人生,会更轻松么?”江川欣赏林昱的坦白,她看上去是个在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女孩,被爱和温暖所浇灌。
“长的好看的人生,会更轻松么?”林昱一下下用筷子戳着盘中的笋片,看向江川的眸子带着狡黠的亮光。“法官会格外同情你的当事人么?”
江川咽下口中的食物,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下次换你做我的当事人,说不定就能见识到,我在法院只手遮天的操作?”
他的吃相很好,安静且优雅,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林昱静静的欣赏着秀色可餐的画面,用筷子尖拨弄着他夹来的笋片,摊开一只手,掌心朝外。“打住,我希望一辈子不要再跟律师打交道。”
“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饭。”江川收回视线,用公筷夹了笋片送到林昱盘中。“等回到上海。”
林昱低头尝了口笋片,鲜的她不自主竖起大拇指。“这老板有点东西!”
江川吃的不多,但看着林昱大快朵颐,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林昱边吃边问:“你们律所在上海么?”
“嗯,离你们公司不远。”江川将剔好刺的鱼肉,盛到小碗里,放在林昱手边。
“江律师对每一个原告都这么上心么?”林昱塞了一嘴的鲜笋,看了眼处理好的鱼肉,含糊的道谢,把对方方才的话原样奉还。
“我看起来很闲么?”江川抽出两张纸巾,包住沾了鱼汤的指尖,不紧不慢的擦拭。
“你身上有种钱来的很容易的气质,眼神里没有欲望,也看不出情绪。”林昱直白的说道。
江川又一次被她逗笑,索性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倾身向前。“也许我只是欠缺生活的驱动力,就和路上那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一样。”
当然事实证明,林昱对江川随口的预判,与他本人的真实经历简直相差万里。但彼时他们只是两个互相试探的年轻男女,这一点偏差并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