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载着林昱从昏暗的地库驶离，摩托车的轰鸣炸碎在夜色里。
他对上海的路况并不十分熟悉，便索性放弃导航，专挑人少的路，开到哪里算哪里。
林昱坐在后座，学着当年陈光教她的方式扶住车身，夜风呼啸着掠过她的耳际。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光，只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路上经过一处藏在街心公园里的露营酒吧，公园的一角被暖黄的串灯圈起。
白色天幕下，散落着几张懒人沙发和露营椅，投影仪的光束刺穿夜色，在幕布上投下放到一半的电影画面。
陈光将车停在路边熄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那片光亮走去。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围坐在矮桌旁，低声谈笑，酒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他们的笑声混着电影里的经典对白，在夏夜微凉的晚风里轻轻飘散。
在上海，这样的露天电影酒吧并不少见。林昱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可荧幕上正放着她喜欢的《东邪西毒》，所以便被一时吸引了过来。
两人在最后排空着的露营椅上坐了下来，陈光拿出手机扫过桌上的二维码，点了两杯无酒精的特调饮品。
林昱蜷在露营椅里，电影里正放到大嫂对欧阳锋的控诉：“为什么要等到得不到的时候才去争取？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的到。”
陈光侧头观察林昱的反应，然而她只是一脸木然的盯着屏幕，表情既专注又疏离。投影仪的冷光在她的眼底凝成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
酒保将调好的两杯鸡尾酒和一盘和风薯条端了上来，陈光将其中一杯推到林昱面前。
“日落以后”在杯里呈现出漂亮的渐变分层，暗红色的液体如凝固的暮色，沉在杯底，和它的名字极为呼应。
林昱拿起吸管搅动了几下，低头抿了一口，意料之中的甜味里，丝毫尝不出酒精的苦涩。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光。只见他正仰头灌着冰可乐，喉结在流畅的颈线上一滚，只留给她一个被荧幕蓝光勾勒的侧脸。
林昱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放下杯子。远远望见吧台后的调酒师正将一种琥珀色的液体倾入雪克壶。她起身走过去，手肘轻轻搭在台沿。
“这杯叫什么？”
“醉生梦死。”调酒师手上动作未停，只略抬了眼。“特调。”
“烈吗？”
“当然，听名字就知道。”
林昱点点头，回身朝卡座里的陈光扬了扬下巴。“记他账上。”
调酒师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稍等，下一杯调你的。”
“好，谢了。”她微微一笑，转身回到了座位。
不多时，酒保端过来一杯清澈透明的液体，乍看与普通的冰水无异。林昱端起来轻抿一口，浓烈的苦涩瞬间在齿间炸开，灼烧感一路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陈光在明灭的光影里，扫过她手中的酒杯，喉结微动，却什么也没说。他转头重新看向荧幕，画面上是张国荣那张忧郁俊美的特写侧脸。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
夜风拂过草坪，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陈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几乎要融进电影的背景音里。
“我没想过，还有机会能和你这样，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小心翼翼。
林昱端起酒杯，慢慢的缀饮，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电影所构筑的那个爱而不得、悔恨交织的心牢里。
“那又怎样？”她声音平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你我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陈光望着荧幕上流动的光影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突然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顿悟击中。
就像有人说的，人永远在拥有时迟钝，失去后敏锐。
他此刻无比后悔，恨不得时间能倒退回六年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如你所见。”
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草地上，却始终保持着一段微妙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六年时间，确实可以把人打磨成另外一副模样。林昱变得比学生时代更加优秀、从容、自信，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却似乎少了些旧时的光彩。
“他...”陈光的视线落在林昱中指的戒指上，声音干涩。“他对你好吗？”
“挺好。”林昱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陈光盯着银幕，喉结滚动。“你爱他么？”想到林昱泛青的眼圈，冲动之下，问出的话一时失了分寸。
“你到底想说什么？”玻璃杯底磕上桌沿。林昱终于转过头，眼底映着荧幕的冷光，直直地看向他。
“放过我吧，陈光，也放过你自己。”
“过不去。”
陈光满嘴苦涩，侧身对着林昱冷漠的脸，声音低沉而压抑。“如果他对你够好，现在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我。”
他轻轻将手搭在林昱的肩头，幕布上，正放到黄药师仰头喝下那坛“醉生梦死”的特写。
“我一直希望...没有我，你能过的更好。”
“可当我发现你似乎并不快乐的时候，我竟然...可耻的感到一丝庆幸。”他终于将最不堪的心思剥开，暴露在这沉沉夜色里。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在陈光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可能永远停留在青春期的从来不可能是人，只能是狗，也许会是狗中最聪明的那种，但再通人性也终究是二等生物。
林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正欲开口，便看见邻座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端着酒杯，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
“打扰一下！”女孩先朝林昱点头致意，转而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光，递过一张设计精致的烫金名片。
“您好，我们是模特公司的。”
“觉得您外形条件特别出色，气质也很独特，不知有没有兴趣接一些平面拍摄或者广告的兼职？报酬从优。”
林昱别过脸，事不关己地继续盯着电影屏幕，既不想凑这个热闹，也懒得替陈光解围。
陈光不去看女孩，只盯着面带讥讽的林昱。半晌后，叹了口气，朝来人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我在体制内工作，不太方便。谢谢好意。”
女孩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却还是将名片放在他们桌上，并与两人礼貌地碰杯后，才款款离去。
“魅力不减当年啊，陈科长。”林昱重新端起快要见底的酒杯，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无意继续刚刚的话题。
“等你二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柬，我一定备份大礼。”
“不会再有别人了。”陈光摇了摇头，苦涩的笑意在夜风里碎成齑粉。
“这是你的自由，陈光。”林昱望着幕布上流动的沙丘，想起了江川在日本时对她说过的话。
果然，果然男人说情话就像放屁一样，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屁不伤人只恶心人，所以没有人会对一个屁负责任。
“年底督导结束，你回林江，我留在上海。我们终归要桥归桥路归路。”
“也许从一开始，你我就不是一路人。”林昱实话实话，戳破了这个夜晚精心维持的、短暂而脆弱的温馨假象。
“对不起，”陈光的声音低沉下去，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一场迟来太久的忏悔。“为我当年做过的...所有事。”
林昱很想问问他，是真的觉得抱歉，还是仅仅想卸下身上那份名为“抱歉”的沉重负担。可话到嘴边，终究没问出口，答案或许早已不重要了。
她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用手点了点，却发现屏幕漆黑一片。
指尖按住电源键，几秒后，手机重新亮起，右上角的电量显示80%，通知栏瞬间挤满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她怔了怔，下意识抬眼看向陈光，却只对上他低垂的眼睫和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电影临近尾声，慕容嫣痴狂痛苦的呢喃被大漠呼啸的风沙吹散。
“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多么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
林青霞绝美的脸庞在痛苦中扭曲，被银幕放大到极致，仿佛连带着那份绝望也铺天盖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林昱死死攥着手机，那些未读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像定时炸弹般，将她所有的逃避和犹豫都推向了最后的审判。
......
陈光将林昱送到江川家附近，林昱跳下车，头也不回的往家走去。
陈光叫住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卷用皮筋仔细缠好的、巴掌大小的素描纸，递了过去。
“生日礼物。”
林昱折返两步，接过纸卷。指尖挑开缠绕的皮筋，展开泛黄的画纸。
画中是大学时的她，马尾辫，白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画技称不上精湛，却捕捉到了她独特的神韵。现在的她更精致，更会打扮，却似乎再难有画中那样鲜活的神采。
“你的隐藏技能还挺多。”林昱语气平淡，重新卷好画纸塞进裤袋里。
“小时候被家里逼着，乱七八糟什么都学过一点。画得不好，重在心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心意？”林昱把这个词在唇齿间重复一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早点回去休息吧。”她掺喝了两种酒，这会儿后劲上来，太阳穴正突突地跳着疼。话是对陈光说的，实则真正想早些歇着的是自己。
陈光点了点头，却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紧锁着自己。他偏头看向林昱身后，怔了怔。电光火石间，突然抬手扯过林昱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林昱眉头皱起，用力挣了挣，却被他攥的更紧。“你干嘛？”
“没什么...”他冲林昱笑了笑，探身上前，抬手拂去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刚刚的方向，仿佛在确认躲在暗处的观众是否收到了他的“表演”。
“快上去吧...晚安！”
林昱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警惕的将手背到身后，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陈光单脚撑地，保持着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姿势，目送林昱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才不紧不慢地扭过头，面向早已空无一人的暗处，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像是在无声地宣战。
他默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机在指间翻转，火光乍现。
今天晚上，顾及到林昱不喜欢烟味，他一直强忍着。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一缕青烟，终于压下了蛰伏整晚的烟瘾。在腾升的烟雾中，不自觉轻轻眯起眼。
这次来上海出差，原本是轮不到他的，这机会是他硬生生从另一个同事手里争取来的。
来的路上，他内心还很忐忑。
但在再一次看到林昱的那一刻，看到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和不快乐，看到刚刚在暗处窥视他们的男人，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放任她再次从他的生活中离开。
烟灰簌簌落在柏油路上，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喉结滚动，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