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拖着疲惫的脚步推开江川家的门,甩掉鞋子,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客厅里静得出奇,只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想起早些时候,江川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但由于漏接,她并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见客厅关着灯,林昱没多想,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试图浇灭胸中那股因酒精而激发的燥意。
转身时,余光扫到沙发,吓得矿泉水瓶差点打翻在地。
昏暗的光线里,江川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微仰着头,后颈抵着沙发靠背,手臂随意地搭在两侧,双腿岔开。
茶几上放着他在回来的路上买的生日蛋糕。月光透过敞开的窗帘斜切进来,黄浦江暗涌的霓虹,在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流动、碎裂。
他整个人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黑亮的眸子又恢复到初见时,那副狩猎者的状态。
从林昱推门的那一刻起,便平静的盯着她,不动声色,蓄势待发,冷静的可怕。
时间仿佛倒流回他们初夜那天,场景相似,气氛却又截然不同。
林昱忽然觉得,江川就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初见时令人惊艳,可若贸然翻阅,只会被锋利的纸页划伤。
“你吓我一跳。”她故作镇定的说道,放下手中的水,抵着吧台不肯靠近半分。
“去哪儿了?”江川声音低沉,不见情绪起伏。
“和朋友吃了个饭。”林昱避重就轻的说道:“手机关机了。”
江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朋友?”语气里透着罕见的咄咄逼人。在小区门口看见的那一幕,此刻正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飞机刚落地,他就迫不及待给林昱打去电话。两通未接后,电话直接转入关机状态。
他先是检查了家中的监控,画面里空荡荡一片,又驱车赶往她的公寓,却也扑了个空。
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直到他疲惫的开车回到小区,在门口撞见林昱从一辆摩托车上跃下,而机车上坐着的,正是照片里那个男人。
想到两人亲密的举动和陈光看向他时挑衅的眼神,他忽然记起前几日白秘书支支吾吾的对他说过的话,说看见林昱和一个陌生男人一同出入酒店。
当时他什么反应来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严厉的批评了她,说她看错了,现在看来却是未必。
胸口像是压了块冰,寒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辗转反侧、患得患失,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小心翼翼地揣测她的情绪,反复斟酌她说的每一句话,到头来却是在试图维护一个,心已经不在自己这里的女人的心意。
他的声音罕见的冰冷,透着三九天的寒意。“是朋友还是旧情人?”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映出茶几上那个孤零零的蛋糕盒,还是她最爱的那家。
而现在,它像个讽刺的摆设,安静地躺在阴影里,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林昱心脏紧缩,头皮发麻,喉咙发紧,脑中一片空白,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却只觉舌根发苦,不知道江川是仅凭猜测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明明什么也没做,但却莫名的感到心虚和紧张。
“你在说什么?”
江川低笑一声,目光寸寸下移,最终定格在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上。
“做过坏事总会留下痕迹,般般!”他唤得温柔,眼底却一片清明,再没有深情和缱绻。
这句话像刀尖挑开了林昱紧绷的神经,委屈混着怒意轰然炸开。
他凭什么用这种审判者的姿态面对她?明明最先越界的人是他,最先背叛的人也是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她抬头直视他,声音里带着颤抖的锋芒。“我们半斤八两,谁比谁清白?”
林昱抓起水瓶重重砸在吧台上,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尖锐。“每天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背地里却给前女友偷偷转账,你算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积蓄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战斗力空前高涨。“她不是想跟你复合么?去啊!带着你俩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滚出我的生活,妈的。”
林昱第一次当着江川的面爆了粗口,将这些天压在心头的不快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可预想中的痛快并没有到来,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深深地悲哀。
江川终于在黑暗中起身,朝她一步步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林昱的气势就没来由的弱了一分,直到看着他极度压抑的在自己面前站定。
后背抵上冰凉的大理石,林昱退无可退,眼看着江川用锃亮的皮鞋抵住她的脚尖。
她这才发现,他竟然连鞋都没换。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不知道等了自己多久。
江川的滚烫的手掌死死箍住林昱的腰,俯身逼近,在她颈侧嗅了嗅。“喝酒了?”林昱倔强地别过脸,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贴得这样近,每一次呼吸都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可她就是不肯看他,担心自己一旦对上他的眼睛,便会动摇、便会沦陷。
林昱侧着头,听着他一字一顿的发问:“听谁说的?”
“没谁!”她声音发颤,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里。
江川松了力道,抬手捏住林昱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为什么不来问我?”
这句话问得几乎称得上温柔,却让林昱瞬间红了眼眶。
他不在乎消息来源,不在乎她的猜疑,只执着于那个最简单的问题,林昱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来找自己。
他自认为做的已经够好够多,但也许仍未竭尽全力。他迫切地望向林昱,渴望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她全部的信任。
“问你什么?”林昱仰起脸,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流进她的耳廓里。
“前女友是假的?转账是假的?聊天记录是假的?还是她想复合是假的?”每个字都像玻璃碴,扎得林昱鲜血淋漓。
“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林昱说的句句属实,但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江川的眉头拧成死结,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发出声音。“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随便你怎么想,随便你是什么人。”林昱扯出个惨笑。“我猜不透,也不想猜!”
“那你告诉我,你这么做,到底是旧情复燃,还是为了报复我?”
如果是后者,一切将变得非常简单。但如果她心里住了别人,江川不敢去想,单凭想象,便让他痛苦万分。
江川第一次如此憎恶自己复苏的感官。他心里认定了林昱是他的爱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自己向她亲手奉上了她对自己施虐的权力。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如此害怕失去她。
但这回答听在林昱耳中,倒像是默认和倒打一耙,反正每一个字都让人厌恶至极。
她的心像一座四处漏风的房子,被江川的话语劈过,从裂缝里涌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空洞的饥饿感。
她突然发觉,似乎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得到任何东西,诸如爱,诸如信任和温暖。
“你也一样不信任我,既然这样...”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江川的手臂猛地收紧。“我对你不够好吗?”似是不想就这样终结话题。“这么长时间,是块石头也捂热了。”
他无法理解,明明几个星期前,两人还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怎么一转头,便会这样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
林昱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但却有越来越多的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你对我好?”
她突然挣扎起来,拳头砸上江川的胸口。“江川,你只是接受不了事态脱离掌控,无法忍受什么事情做的不完美。”
“你扪心自问真的喜欢我么?谁能这么快的爱上一个人?”眼前再一次浮现出穿红裙的白千禾,林昱逐渐失控,不管不顾的朝江川喊了起来。
“你连味道都尝不出,你懂什么是爱么?你知道怎么爱人么?”
“我是不懂,也没有你这样来去自如,游刃有余。”江川冷着脸,抓着林昱胳膊的手指轻轻颤抖。
最后那句话像记耳光抽在两人之间。林昱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哽咽。“我是疯了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给你机会这么耍着我玩儿。”
江川紧抿住唇,任由林昱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指甲划伤他颈侧的皮肤,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
挣扎间,陈光的画从口袋里滑落,轻轻砸在江川的脚背上。林昱愣了片刻,下意识要弯腰,却被江川抢先一步。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皮筋,展开画纸平静的看了看。嘴角扯出个森然的笑。“到底谁才是被耍的那个?”
两人之间横亘了太多的误会,林昱失声,想要解释却又觉得多余。
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看他用两根指头捻着那幅画,像丢弃什么脏东西般随手抛在地上。
“林昱。”
江川的目光幽深如深潭,似是要将她所有心思全部看穿。
“我不是你承前启后的过渡段。”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同样不是非你不可。”
他内心也许认定了,林昱这般歇斯底里,不过是为旧情复燃找的借口,最终目的是想离开自己。
但一向高傲的自尊又不允许他承认。这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中竟生出一种父债子偿的荒谬感。
沟通的大门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在上面上了一把无法打开的锁。
也许此刻,他们只能通过更直接的方式发泄痛苦,借用身体更诚实地诉说扭曲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