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正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随手将蓬乱的长发拨到肩后,以为是外卖,想也没想就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陈光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手里拎着个食品袋。
“你怎么来了?不上班么?”她下意识扶住门把手,并没有要放人进来的意思。
陈光的目光在她颈间的痕迹上短暂停留,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若无其事地举起袋子。
“趁着午休过来看看你。”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屋内探去。“怎么?不方便?”
林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失礼,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她打开玄关柜门,看见一双未拆封的男士拖鞋。这还是当初为江川准备的,买一赠一,这一双还没来得及穿。
她扯掉标签,将鞋扔在地上。“将就穿吧。”
陈光换上鞋走进厨房,左右打量了一番,不禁笑道:“还真是跟我那间的格局一模一样。”
“老小区当然没什么改动空间。”林昱边说边整理餐桌,拆开外卖包装,将陈光带来的餐盒一一摆好。
敲门声再次响起,林昱点的外卖终于到了,她开门接外卖的间隙,陈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盒上,眉头微微皱起。“他让你吃这个?”
林昱回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动作一顿。再看他时,眼里已没什么波澜。“咱俩聊这个不觉得尴尬么?”
“林昱,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的身体。”陈光愤愤不平的说道。
“你好像没什么立场指责我。”林昱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开外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要吃就坐下,不吃就出去。”
陈光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下。“你就这么爱他么?”
他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但单凭她脖子上的痕迹和桌上的药盒,就足以让他断定,那个男人根本不尊重她,也压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不惜用伤害她的身体为代价换自己的快活。
“他这么对你,你还坚持要和他结婚?”
陈光顾及林昱身体不适,买的都是些清淡的菜,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分了,拜你所赐!”林昱抬眼,冷冷的望向陈光。“而且我结不结婚,跟谁结婚,也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起身准备换衣服去公司,把问题了解清楚。“别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说到底,你们男人不都一个德行?”
陈光听到分手两个字,不由得一怔,心里却没预想中的那样轻松畅快。还没等理清头绪,就看见林昱已经转身要关上卧室门。
他下意识起身,手掌抵住门框。“我就那么十恶不赦?”
林昱挣开他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只是不想和有瑕疵的男人浪费时间。”
她指尖搭在门把上,回头瞥他。“我要换衣服了,陈科长要进来参观吗?”
......
陈光等在楼下,和林昱一起走回公司。两人一路上默契地避开了刚刚的话题,只挑工作上的事聊。
他走在林昱身侧,好心提醒。“听说你们的组织架构要有大调整,最近多留个心眼。”
“你有什么内部消息?”林昱侧头看他,妄想从他这里套到晨会以外的东西。
陈光摇头。“我也是外人,这种事不可能被我听见。”
他顿了顿,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和林昱分析了一遍。“公司最近扩张太快,账面恐怕不太好看。”
不管项目是谁来做,陈光都会且只会在这里待到年底。他提醒林昱早做打算,林昱点点头,走出电梯,直奔院长办公室。
从办公室出来,林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心情有些沉重。虽然早有预感,可当裁员的消息真从院长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私人企业就是这点不好,董事长的决定就是圣旨,圣心难测,说变就变。说好的一年之期,随手便可以打破。
院长的态度不容乐观,和年初承诺时有很大出入。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项目仍然会继续,由谁来做却不大好说。
如果改做项目管理,每个专业基本会留下一个技术人员,但控制专业八成要被电气吞并。
毕竟前期的资料审核,确实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公司没有义务平白无故的多养一个闲人。
院长的意思,现在被裁反而是好事,公司念在她是老员工,会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再多补两个月薪资给她,年中拖欠的奖金和职称补贴也会优先结算。
这笔钱确实算得上是可观,足够她缓冲一阵子。即使暂时不找工作,生存上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院长给林昱两个月时间考虑,如果她接受公司这样的安排,她的赔偿会第一时间审批通过,解约的手续也会办的非常顺利。
同时,他还保证会给林昱写一封推荐信,推荐给业内几个他相熟的公司。话说得漂亮,可林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体面一点的劝退罢了。
想到了江川让他撤回来的那篇专利,她一时间心绪复杂。
回到工位上,林昱并没有和小赵第一时间互通消息,她也在犹豫,想要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况且十一在即,至少也要等大家安稳过完这个长假再说。
林昱翻了翻微信,给几个一直联系着的前同事发了消息,约好节后面试的时间。
对方回复得很快,情况似乎比她预想的乐观些。毕竟她有经验、证书、还有一篇未公示的专利。
她似乎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学着用江川的思维方式,冷静地思考问题,权衡利弊。
耳边突然响起他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他会永远为自己托底。看来永远只是一个相对概念。
临近下班,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林昱以为是某个合作方,顺手接了起来。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礼貌而疏离。
林昱瞬间记起她在江川家看到的尾号666的号码,虽没见过面,但只一瞬,她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林昱不知道她的来意,只默默的等待对方发难。
“江川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对方语气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沉默。“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是谁。我想,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林小姐。”
林昱觉得很有意思,他们两个似乎是没来得及拉通消息,不然就是北京和上海有时差,白小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前任降级成了前前任。
“你想聊什么?”林昱语气平淡,顺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白千禾似乎是没想到林昱会这么平静,准备好的台词似乎没派上用场。
她明显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和他认识时间还短,可能还不了解我们之间的过往。”
“当初分开也是迫不得已,现在有机会重新开始,我们都不想错过。只是...”
她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江川那边似乎觉得很对不住你。”
“白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昱靠在楼梯间冰冷的墙壁上,打断她的回忆。
“什么?”
“你离婚了么?”
林昱讽刺的抛出问题,得到了意料之内的情绪反馈。“您丈夫知道你们两个旧情复燃的消息么?他对自己被带绿帽子的事儿怎么看?”
白千禾被噎了一下,所有的招数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只好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
“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我们两个竟然是同一天生日。”她使出浑身解数,只想听到林昱波澜不惊语气下的一丝裂痕。
“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你讲,这一天同谁在一起。”
林昱看过她的微博,知道在她生日当天,江川去了北京,和白千禾一起吃过一顿饭。照片之外的故事,她不得而知,却也足够令人发挥遐想空间。
“白小姐,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有话不妨直说。”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
“明白你其实是我的替身!他从来就没真把你当回事过,之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白千禾如一只恶毒的响尾蛇,毫不吝啬的向林昱喷吐着毒液。
“...是么?”林昱咬着下唇,指甲死死扣着墙壁上的白灰。她突然替江川感到不值,为他有这么一个惺惺作态,表里不一的初恋。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能这么平静,说明你根本不爱他,为什么不能放手,成全我们?”
“如你所愿。”林昱轻轻笑道:“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无意于再和她继续这场猫鼠游戏。“如果他愿意吃你这口回头草,那我祝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林昱直接掐断了通话,将号码拖进黑名单。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庆幸中午只草草吃了几口饭,不然真的吐出来恐怕会很难看。
她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平复着呼吸。
想到自己平时,连请个假都谨小慎微的。每天低眉顺眼的揣摩领导脸色,甚至于那些为爱情辗转反侧的凌晨,在这一瞬间全都失去了意义。
林昱弯下腰,将额头抵在扶着墙壁的手背上,头脑一片混沌,却突然回忆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来。
她记起自己上小学时,林敏给自己买过一只粉红色蝴蝶发箍。造型夸张俗艳,却深得她的喜爱。每天上学都要将它带在头上,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但发箍质量欠佳,没两天就被她不小心给掰坏了。她既伤心又害怕,害怕妈妈责备自己不爱惜东西,又伤心于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宝贝,攥着两截塑料哭得喘不上气。
可林敏看到后,却只是笑着擦干她的眼泪,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放学,母亲依旧如常来接自己,车筐里躺着个一模一样的发箍,粉红色的水钻在劣质的塑料袋包装里闪闪发亮。
后来这个发箍果然也难逃夭折的命运,她记不清林敏后续的反应,却永远忘不了母亲第一次朝自己递过发箍时,眼里漾着的笑意。
现在想来,好像除了学业和身体,林敏一直很包容自己。
时光像是温柔的筛网,滤掉了情绪中所有尖锐的棱角。那些严厉的训斥和琐碎的争吵,都化作了母女茶余饭后的笑谈,成为了他们亲情磨合下的必经之路。
也许到最后,真正会永远包容自己的,只有母亲。只有在她那里,自己才是个永远不用长大的孩子。
此刻,她忽然无比想念那个劣质的粉色发箍,想念那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底气。成年人的世界太累了,连崩溃都要挑场合。
林昱突然想要任性一下,不想再去权衡利弊。去他的职场危机,去他的旧爱前任,大不了跌到谷底一辈子爬不起来,至少她回到家,还有妈妈的肩膀可以靠一靠。
想到那个因分手而被搁置的旅行计划,林昱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手指已经先于理智拨通了姚芳芳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