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将吸干的椰子壳放回桌上,对自己这几年的人生做了个总结陈词。“在上海折腾这么久,好像什么都没落下。有时候想想,不如回老家算了。”
“回林江?”姚芳芳灌了口扎啤,满足地叹了口气。
“嗯,家里的生活起码安稳,节奏也没这么快。”林昱自嘲的笑道:“每天就好像拎了个破桶,被狗撵着一样的往前赶。”
“到头来桶里装着的东西一样不落,全漏出去了,也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你什么时候就这点志气了。”姚芳芳招呼后厨,又加了份辣炒芒果螺,转头问道:“为了事业?还是为了男人?”
“都不为,就图自己开心。”
“回老家就开心?”姚芳芳不置可否。“在上海不开心,回老家你也未必。”
她嗦了嗦手指上的油星,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昱。“你啊,就是历练不够,等经历多了就免疫了。真让你现在回去,你未必愿意。”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那个破桶补好。”
林昱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芳芳,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她拿过姚芳芳的扎啤杯,给自己也倒了些。
“想过舒服日子,要么你有本事让环境迁就你,要么你只能迁就环境。”新上的芒果螺冒着辛辣的热气。“总要学会取舍。”
“你呢?愿意舍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林昱凑近,深吸了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捻住螺身,含在唇上轻轻一吸,灵巧地嘬出一颗螺肉,鲜辣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呛的她轻咳两声。
“你还不了解我,想保全的当然永远只有我自己。”姚芳芳出神地望着扎啤杯上滑落的冷凝水,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着圈。
“至于要舍的...可能是张云舟,如果真到那一步...也许还有我儿子。”
林昱闻言,手中的螺壳啪地掉在桌上。“什么意思?”她盯着姚芳芳突然黯淡的侧脸,一时间有些不明就里。
“没什么。”姚芳芳举杯和林昱轻轻一碰,刻意的轻快里藏着勉强。“诶,说真的...我去上海投奔你怎么样?”
“来旅游?”
“来工作,来生活。”姚芳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张云舟那边呢?”林昱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管他干嘛?”姚芳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些年一直迁就他,迁就他们全家,真的烦了。”
她放下餐巾,抬眼时目光决然。“说不定哪天,我俩就散了。”
“这话可别随便讲啊。”林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多了?”
“也许吧。”姚芳芳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那股与生俱来的妩媚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明显。
“婚姻嘛,哪有不缝缝补补的。”林昱故作轻松地宽慰。“他怎么欺负你了?告诉我,我立马飞过去揍他!”
“哟,这会倒轮到你来安慰我了?”姚芳芳轻笑出声,眼底水光潋滟。“刚刚那个义愤填膺的人呢?被当下酒菜你吃了?”
“你还不知道我?”林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能让我难过的事不少,但能难过超过三天的基本不存在。”
“包括男人?”
“包括男人。”
“包括工作?”
“嗯哼!”
林昱对工作方向已有大致规划,节后的面试安排也已经安排满,所以现下并不过分慌乱,仍能抽出精力探究好友的底。“所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姚芳芳这人面冷心热。对不喜欢的人,更是言辞犀利,讽刺起来毫不留情,却又叫人有口难辩。上学时,不少追求者都在她这儿吃过瘪,只有张云舟坚持了下来。
她对自己的事向来惜字如金,只在好友面前,才会卸下防备,展露出豪爽率真的一面。
在林昱眼中,姚芳芳始终是个通透的人。早些时候因脾气耿直吃了不少苦头。
但这些年历练下来,她不仅将张云舟和儿子照顾得周到体贴,就连性格强势的公婆也对她赞赏有加。
此刻的她神色黯淡,不复往日神采。但林昱猜想,她大概只是和张云舟闹了点小矛盾,过两天就会和好如初。
烟瘾犯了,身边却没烟,姚芳芳烦躁的拢了拢头发,自嘲般轻叹:“快三十岁了,拖家带口的,突然想自食其力,是不是很滑稽?”
“可你在我眼里,从来都是最优秀的。”林昱目光灼灼,没有半分质疑。“你现在虽然吃穿不愁,但如果心里一直有想出来工作的念头,不妨大胆试试。”
“现在这个年代不流行自我牺牲了,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把自己的喜恶摆在任何其他事情之前。”
林昱伸手覆上姚芳芳冰凉的手背,掌心传来她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温暖着姚芳芳冰冷孤寂的心。
“记得么?芳芳。我和你说过的,不要灰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喝了点酒,两人拎着鞋,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沿来时的路慢慢走回酒店。
路上碰到几个外国人,其中一个隔着老远朝他们热情的挥手。
起初,林昱以为他在和姚芳芳搭讪,毕竟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上学的时候她就已经免疫了。
直到走近了,才认出刚刚上蹿下跳的,是白天在酒店遇到的那个男孩。
林昱大方的拉着姚芳芳走了过去。“Anyhingineresing?”她用有限的英语主动和几个人搭话。
男孩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手舞足蹈地描述起下午浮潜时的见闻。
他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语速快得让林昱只能捕捉到零星单词,时间长了,只露出一脸茫然无措的神情。
这时,男孩身后的同伴发出了善意的哄笑,调侃他此刻殷勤的模样,像个开了屏的孔雀。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望向站在林昱身旁的姚芳芳。“yourfriend?”
“嗯哼!”林昱得意地扬起下巴。
“Noway,i'slegi!”男孩回头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信服的眼神,终于相信了林昱早先说的,中国姑娘个个都美的很有特色的说法。
“oldyou!”林昱笑着眨眨眼。“Nexime,jusrusmeonDayone.”几个人站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海风拂过,将这份来自异国的赞美轻轻送进带着温度的夜色里。
“So,whasyourname”不等林昱和姚芳芳回答,男孩就兴致勃勃地率先自报家门。
“CallmeLiam!Imeanssrongwarrior!Asyousee!”他炫耀般的撸起袖口,曲起晒得黝黑的粗壮手臂。
林昱望着他青春洋溢的模样,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陈光,明明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而已。
“YuLin,and...Fangfang!”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好友,向Liam和他的同伴简短介绍。
“Grea!So...”Liam局促的搓了搓手,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omorrowweplanogosnorkelingonourown.WannajoinusYouwo!”Liam伸出两根手指,同时指向姚芳芳和林昱。
两人这几天本就是以度假为主,确实没有安排什么具体的行程。
林昱转头征询姚芳芳意见,正犹豫着,一个熟悉的嗓音,突然从身后黑暗的海岸线传了过来。
“介意多带个人么?”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陈光如同深海归来的鲛人,衬衫被逆行的夜风吹的紧贴在身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踏着细浪一步步走来,月光将他身后的海面染成浮动的碎银,却在触及他身影时骤然黯淡。
六人小分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凑成了团。林昱对陈光的突然造访毫不在意,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团空气。
要说别人的初恋是白月光,那陈光于林昱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黑月光,乌云遮顶,阴魂不散。
但陈光对此不以为意,自来熟的和Liam一行人打过招呼,介绍自己是林昱和姚芳芳的朋友,硬生生凑进了几人的队伍里。
敲定次日行程后,和Liam一行人告别,陈光便跟着林昱她们回到了同一家酒店。
林昱一句也没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要来三亚度假,什么时候订的酒店房间,打定主意将冷淡的态度贯彻到底。
她全程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电梯停在她们的楼层,林昱抬脚跨出轿厢,带着姚芳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转角。
留陈光独自一人,乘着继续上升的电梯,镜面倒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
隔天一早,Liam和朋友们提前查看了天气预报和潮汐时间表。带着众人到酒店附近的商店购置了浮潜装备。
随后凭着昨日的经验,由他们负责带路,驾着两辆租来的车驶向分界洲岛码头。
陈光开着辆SUV跟在Liam的车后面,林昱刻意避开副驾驶的位置,冷着脸和姚芳芳一起挤进了后座。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算不上太好,姚芳芳主动打破沉默,和陈光攀谈起来。
“张云舟那个大嘴巴都跟你说什么了?”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神色,深知陈光能这么快找上门来,背后必有小人指点。
陈光在后视镜中扫过一眼,眼神里透着股壮士断腕的决然。“等他明天来了,你亲自审。”
“什么?”姚芳芳一把扯下架在头顶的墨镜,双手撑着前排座椅猛地探身,神色冷了下来。“他来干什么?”
自从上次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后,两人已经连续两个月没好好说过话。
她干脆搬去了另一套房子全力备考,把带孩子的烂摊子全丢给他。而张云舟倒也识相,这段时间几乎没来打扰过她。
姚芳芳盯着陈光绷紧的侧脸,忽然冷笑一声,靠回座椅。“人在办坏事的时候,还真是不怕苦不怕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