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芳芳终于放下手机,抬头时发现餐桌旁只剩陈光一个人。夜色如墨,远处海浪声隐约可闻,餐厅的灯光昏黄而暧昧。
他修长的手臂仍搭在林昱坐过的椅背上,指间夹着的香烟在夜色中明灭,眯着眼望向舞池方向。
“你们和好了?”姚芳芳突然开口。
陈光衔着烟,闻言偏过头,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橘色弧线。唇间逸出一缕青烟,在夜风中袅袅散开,他垂下眼,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还差点火候。”
“这次...你最好先想清楚。”姚芳芳有心提醒。
陈光将夹烟的手搭在桌边,烟灰簌簌落下。目光始终追随着人群中那个被簇拥的身影,语气平静。“但愿这一次,我能得偿所愿。”
舞池中,音乐渐渐转缓,Mia自然地牵起林昱的手,另一只手轻搭在她腰间,带着她随旋律轻轻摇曳。
她翡翠般的眼眸在篝火映照下流转着莹亮的光,凑近林昱耳畔轻声问:“IsChenGuangyourboyfriend?”
“OfcourseNo!”林昱失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Jus...friend.”
“Well,howaboumybuddy?”Mia狡黠地眨眨眼,朝Liam的方向偏了偏头。“He'soallyinoyou!Can'sopalkingabouyouhesedays.”
林昱当然察觉到了Liam这两天对她没来由的热情。可每当这种时刻,江川的身影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即便他们最后那次见面不欢而散,即便他一直未再联系过自己。但她知道自己远没做好准备,无论是开始一段新恋情,还是应付旅途中的异国暧昧。
“Lehimgrowupfirs.”林昱望着不远处正跟着节奏胡乱晃动的金发少年,轻笑道:“helookslikeseveneen!”
“Aw,don'besoharsh!He'sacuallyreallyswee.”Mia不依不饶地眨眨眼,像是带着任务有备而来。
“Norush,we'vegohewholeyearinChinaoseehowhingsgo.”
“Youareinernaionalsudens”林昱适时转移话题。
“Yep,silloneyearlefunilpos-graduaion!”
“Soyou'vebeeninChinaformanyyears?Howcomeyoucan'speakChinese”
林昱一边疑惑的问着,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她同他们的年龄差,意识到自己似乎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不由失笑。
“We'rejusexchangesudens,havebeenhereforlesshanwomonhs,andChineseisacuallyreallyhardomaser.”
Mia在同林昱解释的过程中,捕捉到她微妙的表情变化,若有所思地追问:“...so...you'reinohim”说着朝陈光的方向努了努嘴。
现在回想起来,整个下午两人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亲密感,和Liam几次三番靠近林昱时,陈光身上的那种抗拒,连神经大条的Mia都察觉到了异样。
“Comeon!”林昱笑着轻拍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从远处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昱停下交谈,定睛一看,是许久未见的张云舟。
他朝他们走了过来,和众人简单寒暄后,径直坐到林昱空出的位置上,手指自然地拂过姚芳芳的发梢,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芳芳,我来接你了。”
陈光识趣地起身,不动声色地穿过舞池,将林昱从人群中带离。“去买点喝的。”他低声说道,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扣。
林昱忍不住回头,却只看见姚芳芳挺直的背影,和张云舟微微佝偻的肩线。
餐桌上,姚芳芳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中残留的虾壳,张云舟的手臂从身后环上来,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臂膀上。“你穿的太少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身体还没养好...”
“如果只是担心我切了一侧输卵管会影响生育。”姚芳芳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凉意。“回去我们就可以协议离婚。”
张云舟浑身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表情满是无法承受的痛苦。“自始至终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他声音发颤,手臂却收得更紧。“更怕你...从来没爱过我。”
这句话难以启齿,说出口更是艰难。“我可能是疯了,觉得你最近做的这些事,是在准备离开我。”
“我错了芳芳,错在不该和你置气,明明知道失去这个孩子,你只会比我痛苦千百倍。”
“张云舟!”姚芳芳无情的打断他。“我不可能再一次为了怀孕放弃自己的事业。我也是人,不想再困在柴米油盐里,每天眼里只有鸡毛蒜皮,到最后变的只能依附你。”
她挣开他的怀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丈夫通红的眼眶。“但不论你相信与否,孩子的事只是意外,我还没有狠心到这个地步。”
远处海浪声隐约可闻,张云舟仰起的脸上,泪水正无声地没入衣领。“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急切地点头,双手死死攥住姚芳芳的指尖,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不见。“你专心备考,以后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整个人矮到了尘埃里。“爱不爱我...在不在乎我...都不重要。”只要你还愿意敷衍我,分一点表面的温柔给我。
姚芳芳想说怎么会不在乎?怎么会不爱?这么多年,两个人经历过那么多难道都是假的?可此刻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脸,所有话语都堵在胸口,化作喉间酸涩的硬块。
婚姻不同于恋爱,不再是年轻时非黑即白的爱憎,而是掺杂着两个家庭的期待、生活的重压、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与牵绊,似乎可以将所有真挚的感情搅的浑浊不堪。
但现在,她需要先找回完整的自己,其他所有的一切,总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第二天清晨,林昱在酒店大堂与Liam一行人告别。这群年轻的留学生仅将三亚当作中转,短暂的修整后,便继续向未知的旅途进发。
分别前,Liam依依不舍地拥抱林昱,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和她保证,自己就在北京读书,离上海不远,有机会一定会去找她。
林昱笑着应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承诺到时候会带他尝遍上海的美食,尽一尽地主之谊。
陈光全程倚在立柱旁,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似乎自始至终没有将他看做真正的情敌,双臂闲适地交叠在胸前。只在他的拥抱持续得有些过长时,才不紧不慢地提醒他小心误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Liam这才松开林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陈光投去一个混合着歉意和挑衅的眼神。
送走他们,接下来的几天里,张云舟包了艘游艇,带着大家出海垂钓。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游艇划开波浪,在身后留下一条白色的尾流。
林昱沾了姚芳芳的光,跟着他这个有钱人见了不少世面。她站在甲板上,海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咸涩的气息。陈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冰镇果汁。
“谢谢。”林昱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
“看你站在这里发呆,以为你晕船了。”陈光的声音比平时柔和几分。
林昱摇摇头。“只是在想,人生真是奇妙。几天前我还在办公室里加班。现在却在这里,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发呆。”
两人难得这么心平气和的聊天。陈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平面。“是啊,有时候是需要跳出来,才能看清一些事情。”
他们的对话被姚芳芳的惊呼打断。她钓到了一条大鱼。张云舟立刻上前帮忙,夫妻俩配合的无比默契,之前的阴霾似乎暂时被海风吹散了些。
林昱注意到姚芳芳脸上久违的笑容,忍不住对陈光说:“其实他们还是很般配的。”
陈光目光深邃,赞同的点了点头。“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外人很难看清全貌。”
林昱转头看向陈光,他却只留给自己一个有些落寞萧索的侧脸,她不知道他只是在就事论事,还是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那段失败的婚姻。
日子在海风、阳光和海浪声中飞逝。转眼间,国庆假期已接近尾声。林昱和姚芳芳在机场告别,拉着手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送走他们,林昱收拾好心情和陈光一起踏上回程的航班。
飞机起飞后,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她闲来无事,翻看起这几天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注意到陈光的拍照技术进步的不是一点点,与她记忆中的笨拙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发现他正在闭目养神。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去进修摄影专业了?”她小声问。
陈光睁开眼,侧头看向两人并排放在扶手上的手臂,他们的皮肤都晒黑了一圈,仿佛将三亚的温暖也带回了上海。
“以前好胜心强,被你说的多了,总归要背地里琢磨琢磨。毕竟...”他说话时手臂无意识动了动,两人的皮肤在扶手上有意无意的触碰到一起。“有些瞬间,还是值得好好记录下来的。”
林昱不由得想到大学时,她曾嘲笑过他的摄影水平,说他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做进化论调研,整个相册找不到一张可以放进现代文明的图片。
那时他们总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感情却更加真挚,心也比现在靠的更近。
飞机穿过云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划过一张张照片,最终定格在她站在椰树下微笑的侧影。
照片中的她眼神明亮,笑容自然,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两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提示音响起。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与三亚的湛蓝对比明显。林昱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观,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怅然。
取行李时,陈光自然地接过林昱的行李箱,握在手里。“这个点回去市区也堵,要不一起吃个饭?我知道机场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
林昱看了眼手表,犹豫了一下。“算了,我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处理。”
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她蹩脚的托词,一回到上海,两人之间那点在外地时难得的松弛感立刻就散了,又落回了从前那种局促又尴尬的境地。
陈光点点头,没再多说,跟在林昱身后朝着地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