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葳蕤不带星露星黛,跟着卢冬晓上了马车。原本银才只备了一辆车,因为杜葳蕤要去,明昀带了十来骑青羽卫随行,护着马车浩浩荡荡出城去了。
卢冬晓坐在车里,脸色不大好看,他讨厌被这么多人围着,但是拒绝不了。和他的不高兴相反,杜葳蕤兴高采烈,不时把车帘揭起来往外看看。
说起来,杜葳蕤没去过栖梧山庄。
她的日常,是上朝—演武场—大将军府。除了上战场,三点一线,长年累月。
她身为女子,能有俸禄银子,能在闲暇时把各路商人叫到府里供货,能买到喜欢的衣料饰品胭脂水粉……她以为这样很超过了,直到进了栖梧山庄,杜葳蕤才明白,原来男子有这么些好玩的去处。
她好奇地打量园中景致,看着马车穿过亭台楼阁,走过湖光山色,终于在花木深处的四方庭院停了下来。
没等卢冬晓动弹,车帘立即被揭起来,春祥镖局少镖头董子耀探进头来,笑嘻嘻道:“三公子!别人是抱得美人归,你是抱上小将军的粗腿,出行都有青羽卫护驾了,恭喜啊!”
卢冬晓没想到调侃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来不及阻拦。
董子耀嘴比脑子快,说完这一大段才看见杜葳蕤,当下也顾不得半个身子挂在车外,扒拉着车辕行礼:“小人董子耀,见过小将军!小人出言无状,实在是该死!该死!”
杜葳蕤挥挥手:“罢了。”
她急着钓鱼,起身就要下车,明昀连忙来扶,杜葳蕤躲开他,只管“托”地跳下车,下了车刚一抬头,满眼都是郁郁葱葱,人便像在仙境里一般,周遭繁花似锦,远处碧空白云,既闲适又优美,让人心情大好。
杜葳蕤正要发出感叹,忽听着炸雷般的齐声高呼:“栖梧山庄恭迎小将军!小将军威武!小将军神力!小将军步步高升!”
杜葳蕤差些被冲个跟头。
不知什么时候,她和马车陷入人堆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得铁桶一般,放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个个谦恭行礼,看衣裳服色,却又是五花八门,弄不清是什么身份。
杜葳蕤无奈,只好说:“行了,都免礼吧。”
领头的,就是栖梧山庄老板余尚品。他与春祥镖局也有些交情,但董子耀是少镖头,身份不高贵,余尚品是不陪的,只派人送了几盆鲜果,算是面子到了。
然而,送鲜果的回来说,董子耀今天请卢冬晓钓鱼。这句话落在余尚品耳朵里,那是如雷贯耳了。
卢冬晓之前的名头叫作雷声大雨点小,无论“三郎如莲”,还是“绝世逆子”,又或者“混世魔王”,那都是戏语,戏语是上不得台面的,也够不着余尚品给个正眼。
但是卢冬晓娶了杜葳蕤,那就不一样了。
大将军府的乘龙快婿,小将军的夫君,这两个抬头放到哪里都要炸裂。余尚品当然被炸到了,立即巴巴地赶来,要亲自侍奉卢冬晓。
没想到,皇天不负苦心人,被他巴结到正主了,小将军亲自来了!
余尚品的脸都要笑歪了。
等杜葳蕤叫了免礼,余尚品立即趋前,先自我介绍一番,接着肉麻兮兮地谄媚恭维,一串串的歌功颂德往外冒。杜葳蕤听不下去,打岔道:“余老板,我今天来是钓鱼的,您不必说这么多,让我有鱼钓就好!”
“有鱼!当然有鱼!”余尚品哈哈笑道,“今天的池子是山庄最好的潜龙池,鱼竿是绝世臻品细雨靡妃竿,鱼食是现挖的红泥大蚯蚓,保管小将军竿竿不落空,满载而归!”
杜葳蕤被他说得心痒痒的,跟着他便往里走,倒把春祥镖局一众人丢在外头。董子耀咂摸半天,向卢冬晓道:“我忽然觉得,娶了小将军也挺憋屈的。”
“早跟你说了不是好事!”卢冬晓没好气,“还恭喜我呢!睁开眼看看吧,所到之处,人人眼里只有她,哪里管我?”
“别人不好说,但我一定想着你!”董子耀拍胸脯。
他当然想着卢冬晓,因为卢冬晓是春祥镖局的股东。
这事情说来话长,总之卢冬晓和董子耀是酒肉朋友,前些年春祥镖局被劫了个大单,要赔好大一笔钱,董镖头拿不出来,只能忍痛卖掉镖局。
卢冬晓知道以后,问赵夫人拿了体已银子,帮春祥镖局过关。董镖头为此千恩万谢,每年带着卢冬晓分红利,赵夫人后廊下漂亮的小院子,就是卢冬晓用红利钱置办的。
昨天杜葳蕤进门,赵夫人只知道诉苦,全然忘记了吹牛,不说别的,就池子里的金红鲤,买来的价钱够平头百姓家吃一年。
所以,董子耀顾着卢冬晓不是应该的?值得感动吗?
董子耀订下的庭院有裴伯约订的三个大,小楼前还有一处水榭,钓鱼就在这里。水榭里早备好了瓜果茶点,凭栏放着一排交椅,椅边有矮几,搁着鱼竿和鱼食。
余尚品暗自庆幸准备充足,正好能巴结上杜葳蕤。他殷勤让座,又帮着起竿又帮着挂蚯蚓,等鱼竿入了水,又忙着送茶送果,围着杜葳蕤忙前忙后,全然忘记了卢冬晓和董子耀,好像世上没有这两人一般。
“瞧余老板这巴结的,他忘了小将军成亲了?”董子耀看不下去,“三公子,幸亏你抢先一步,否则钓过这一次鱼,小将军会不会看上余尚品啊?”
“我呸!”卢冬晓不高兴,“他那张脸,也配!”
“是了!我可听说,小将军喜欢的就是三郎如莲!”董子耀呵呵笑,“你可得小心,万一小将军打了败仗,御史台要找你算账,说你红颜祸水!”
“你那张狗嘴,说不出好话就闭上吧!”
卢冬晓越听越气,忽听着余尚品带头欢呼,原是杜葳蕤钓起一条鱼来。水榭里顿时沸腾,从青羽卫到春祥镖局的镖师,再到栖梧山庄的仆从,无不欢呼雀跃,杜葳蕤扬着鱼竿喜笑颜开,脸蛋红红的,比身上的石榴红裙还要娇艳。
卢冬晓虽没上过战场,但他能想象出来的打胜仗,也不过就这样吧!
“小将军好厉害啊!”董子耀羡慕地伸脖子张望。
卢冬晓简直没眼看。
“她厉害你陪她吧!我出去逛逛。”
“哎,你别一个人去,我陪着你!”
“迟了!”卢冬晓架住董子耀,“现在拍马屁我不爱听了!你给我在这,好好陪着杜葳蕤!别来烦我!”
他说着就走了,董子耀冲他背影哎哎两声,瞧他不理会,摇摇头也不管了,也去看杜葳蕤钓鱼了。
却说卢冬晓一人在园子里瞎走,只觉得又冷清又无趣,但叫他回去给杜葳蕤当配角,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下次再出来玩,千万不能叫她知道!卢冬晓咬了牙想,哪有这样的小将军?不练兵不练武却是爱玩,还会钓鱼?
不务正业!
卢冬晓就这么乱想乱走的,也不知怎么,被他走到了裴伯约的庭院外。他听见里面有人嘶哑着声音大喊大叫,像是垂死挣扎一般,不由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一个破衣烂衫的人像小鸡般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钳住,只能蹬着腿乱喊乱叫,另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上来,挽袖子抡圆了抽耳光,五六个巴掌打过,那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耷拉脑袋一动不动了。
卢冬晓皱起眉头。
他和春祥镖局熟络,顺便跟着镖局武师练拳脚,外头传他文不成武不就,只是不知道他泡在镖局,而卢冬晓也懒得理会。眼看那大汉还要打人,卢冬晓亮起嗓门,叫一声:“住手!”
那大汉听了这一声,不由得住了手。院里却有人“咦”了一声,问:“谁叫你住手的?你倒是听谁的话?”
卢冬晓听了,跨步往院子里走两步,一眼看见裴伯约,心下立即了然,这厮又在欺负人。
比起卢冬晓,裴伯约才是真正的“混世魔王”,他欺男霸女的坏事没少干,只不过有老爹裴嵩言撑腰,没人敢说裴伯约半个不字,就算略有微辞,说得也是他风流成性,流连花间柳巷。
谁能想到呢,好色是裴伯约最不出众的缺点。
因为顾忌他爹,卢冬晓倒也客气,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裴大公子!在下替这位求个情,教训两下就罢了,别闹出人命来。”
裴伯约定睛一看,见卢冬晓穿件靛蓝袍子,腰间系着桔色织锦玉带,头上束只青玉簪,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一双黑曈曈的眸子泛着幽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真正是,正在烦恼他,他偏要上门来!
“哎哟!俺当是谁呢!原来是卢家老三,怎么啦,究竟是被小将军挑中的人,如今腰杆子硬了,能替人出头了?”
裴伯约一张口就带着火药味,想挑着卢冬晓怒骂两句,他便借机着人开揍,出出小将军被抢走的恨。
然而卢冬晓并不生气,却笑道:“裴伯约,你这话听着像捻酸!小将军瞧不上你,你来找我便是,何必为难别人?”
他们这里说着话,卢冬晓忽然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圆膀子大汉的手向后一扳,那人吃痛跳脚,卢冬晓更是加力,把那汉子痛得一头跳一头叫,只是不敢反抗。
“你这头猪!”裴伯约铁青着脸,“他打你,你便打他,在这装什么君子!”
汉子本就吃痛,又受了此等鼓励,呼得一拳向卢冬晓扫来,卢冬晓早有准备,啪得伸臂格开,抬脚将他踹了出去。
裴伯约一惊,怒骂一声“废物”,却又挥扇子:“上!都给我上!”
那七八个长随听了,丢下韦嘉漠,伸臂展拳地扑向卢冬晓,卢冬晓使开通臂拳,腾挪间见招拆招,将那几个打得东倒西歪,没几个回合,便放倒满地的人。
裴伯约大惊失色,却又立时面目狰狞,他从袖中摸出竹筒,“咻”地朝天放出一支鸣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