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破空,尖利之声久久不消。卢冬晓不知他要做什么,然而眨眼之间,便听着飒飒风响,有两个人踩着树冠由远及近,转眼便跃进小院。
他们的打扮长相并无特别,但行动十分矫健,仿佛长年山野奔走,肌肉力量异于常人,等他们在院中站定,卢冬晓却总觉得看着不对劲,说不出哪里就是怪怪的。
裴伯约却立时涨了底气,指着卢冬晓道:“里扎,里多,就是此人!他欺负我!”
什么?
卢冬晓放弃研究两个怪人,被裴伯约惊到,心想这人怎么胡说?自己可是没碰他半个指头!
那两个怪人却不论,见裴伯约指着卢冬晓,其中一个抡拳便砸了过来。卢冬晓正要伸臂格挡,目色余光扫到裴伯约,见他面带狞笑。
卢冬晓脑中灵光乍现,不分缘由地认定,这拳不能硬接。
算他反应够快,立即撤臂晃身躲过去,结果肩上一痛,另一个怪人已经抓住他的肩头。
卢冬晓遽然回眸,却看见肩上的那只手,有六个手指头。
六指?卢冬晓忽然想起来,这对怪人哪里不对劲!他们分明是臂长而腿短,以至于站定不动时,像是两只猿猴!
他这一分心,那只手已经铁钩一般,像是要掐进骨头里去。卢冬晓痛得难忍,使出全身力道努力挣脱,却像是蚍蜉撼树,根本动不得分毫。
电闪之间,卢冬晓忽然想到杜葳蕤,今天她扯他坐回桌前,用的就是这招!
裴伯约见卢冬晓被制住,抚掌大笑:“卢老三,你也不称称斤两,如何敢与俺作对?里多听令!叫这人滚得远远的,莫叫俺再看见!”
他一言方罢,叫里多的怪人嘿然使力,将卢冬晓举过头顶,要扔将出去。卢冬晓肩上腰上都被他紧紧攫住,根本就动弹不得,他晓得怪人力大无穷,知道这一摔怕是要吃苦头,却也挣扎不得。
就在这要紧关头,里多忽觉眼前一花,一道艳红影子直奔面门而来,他高举着卢冬晓,知道闪避不及,索性稳扎马步,打算硬挨下这招。
他自以为能扛住,却不料眨眼间拳到面门,里多只听着鼻骨嘭一声裂开,脸上热沥沥地迸出鲜血,紧接着眼前金星乱冒,他痛得难忍,下意识丢开卢冬晓,捂着鼻子吃痛乱转。
那道红影咻然折腰,轻飘飘落在地上,不是别人,正是杜葳蕤。她冲着另一个怪人里扎招手:“一起上吧!”
里扎里多显然是兄弟俩,他们并没有立即冲上去,却是对视一眼,阴森森地看向杜葳蕤。
卢冬晓虽没有被全力甩出去,却被直丢在地上,腰上肩上也被抓伤,正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坚强发声:“小心啊!这两人力气贼大!”
力气大?遇上杜葳蕤,这可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杜葳蕤冷笑一声,凌空跃起,飞足踢向里扎。里扎果然力气大反应快,遽然伸手,五指如钩抓定了她的脚腕。杜葳蕤这一踢力有万钧,却被里扎探手捉住,她一时惊骇,在空中急折柳腰,使个燕子抄,另一只脚背身反踢,通地将里扎踹飞出去。
她以巧搏横,胜得侥幸,旁人没看出来,里多却看出来。因而不等杜葳蕤落地站稳,他便挥拳迎了上去。杜葳蕤无处借力,眼看要吃亏,卢冬晓转脸吼道:“裴伯约,你疯了!她是杜葳蕤!叫他们住手!”
这一声吼出来,裴伯约还没怎么样,里多却闻声瑟缩,拳上力道阻滞。杜葳蕤身经百战,立刻抓这破绽稳住身形,随即一招毒蛇吐信,探手拿住里多腋下,将他扛过肩头,便似林黛玉拔了垂杨柳,哗一声将其甩出十步之外。
里扎见兄弟吃亏,啊一声待要上前,裴伯约总算是反应了过来,慌忙叫道:“裘奴住手!”
这四个字说出来,杜葳蕤先愣了愣。
旁人不知道裘奴的来历,杜葳蕤却清楚。裘奴是裘满人,他们分布在黔西南的茂密森林里,力气大速度快,在丛林中纵跃搏斗均不逊于兽,被叛军宋龟耳以药奴役,称为“裘奴”。
宋龟耳败军之后,裘奴死的死、逃的逃,为何会出现在栖梧山庄?
她脑袋里闪过一串疑念,人却红裙飘飘,立在艳阳绿荫之间,冲着裴伯约森森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大公子!杜葳蕤在此请教了,不知我家夫君犯了何事,要劳烦裴大公子出面教训?”
她入场时翩若惊鸿,裴伯约不要说认出她,就连她从哪里进来的都没弄清,只知道张着嘴巴傻看。这时候被杜葳蕤当头喝问,他非但不害怕,反倒心里喜洋洋起来。
裴伯约见过杜葳蕤,不是如卢冬晓那般临街张望,是实实在在当面厮见。他时常扮演孝顺接父亲下朝,有几次撞见杜启升父女,自然要上前行礼。
杜葳蕤是个美人,裴伯约早就知道,但他印象里的杜葳蕤凛凛然朝服冠带,哪像今日这般,红艳艳的石榴裙能戳进人心里,飒爽娇美叫人目不转睛。
他元神出窍,把杜葳蕤的锋利言辞当作娇声软语,迷迷瞪瞪道:“小将军说的是!小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着呛啷啷一片利响,五六柄寒光闪闪的钢刀直指裴伯约,最近的一柄,刀锋距离裴伯约的鼻尖只有半寸。
裴伯约这才回过味来,吓得一动不敢动。
适才银才找不到卢冬晓,以为他在楼上休息,谁知上了楼也不见卢冬晓踪影,他找了一圈,在阑干边看见卢冬晓在另一个院子里打架。
银才脑子极快,赶紧跑去找杜葳蕤,说卢冬晓在挨打。
五百天之约是杜葳蕤和卢冬晓的私事,当着人前他们是正经夫妇,于天生神力的小将军来说,哪有看着丈夫挨打不救的道理?
杜葳蕤跟着银才上了小楼,认准卢冬晓所在的院子,纵身腾跃去救。青羽卫和春祥镖局的人七绕八绕,这时候才听着声音找到地方,明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钢刀出鞘,抵住裴伯约再说。
裴伯约再嚣张,也是公子哥儿嚣张,只能欺压老百姓,遇到杜葳蕤这样的正经武将,他连根汗毛儿都算不上。青羽卫来了,他带来的亲随并着里扎里多,都缩着不敢吭声。
董子耀和银才这才冲进来,七手八脚扶起卢冬晓,余尚品跟在后面,一迭声叫人搬椅子来,一张安置卢冬晓坐了,一张放在杜葳蕤身后。
杜葳蕤也不客气,转身坐进椅子里,石榴裙脚的金边在阳光下一划,划出丝缕金光,光华灼人。
“把刀往后撤撤,别吓到裴大公子。”杜葳蕤发令。
明昀得令,着青羽卫撤开钢刀,人却不散开,仍旧围着裴伯约。杜葳蕤打量裴伯约,问:“裴公子,我昨天大婚,你今天就欺负我夫君?你是要全京城都知道,我杜葳蕤面子不够大,罩不住卢冬晓!是也不是!”
她最后四个字忽作厉声,差点把裴伯约吓死。
“小将军!在下冤枉啊!实在是冤枉!”裴伯约哭叽叽,“卢老三,啊不,不,是三公子!三公子忽然蹦出来,在下没认出来是他,在下冤枉啊!”
杜葳蕤来得晚,不知道前头的事,于是问卢冬晓:“可是这样?”
有娘子撑腰,这感觉非但不舒爽,还让卢冬晓又羞又窘。他此刻百爪挠心,简直恨死这一大帮人!要么就别过来,要么就早点过来!这下可好,卢冬晓拳打脚踢的英武没人看见,被里扎举到半空却公之于众,试问换了谁能心情好?
杜葳蕤问他一声,满院子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卢冬晓终于知道,混世魔王好当,小将军夫君不好干!这些目光好像长刺一般,把卢冬晓戳得不怒反笑。
“裴大公子没欺负我,你弄错对象了。”他懒洋洋说,“他欺负的是这个人。”
杜葳蕤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个衣衫破烂的人,被揍得满脸血污。
“他怎么了?”她问。
听了这一句,那个被揍得半死不活的人忽然活了过来,昂着被抽肿的脸,跪爬到杜葳蕤裙下,高声道:“小民韦嘉漠见过小将军!小民受裴伯约欺辱,求小将军替小民做主!”
韦嘉漠?杜葳蕤隐约想起来,她知道这人,被长阳侯送到赏梨宴充数议亲的,但是作诗又拔了头筹的,说不清是才子是勋贵还是穷书生的那个人。
此时,他口鼻流血,眼眶肿胀,额头上也破了一块,身上衣衫更是破烂褴褛,简直没了人形,身上还有股呕吐物与排泄物混合的臭味。
杜葳蕤虽然可怜他,但被熏得难受,于是转脸问裴伯约:“你做什么欺负他?”
欺负对象从卢冬晓转到韦嘉漠,杜葳蕤的语气仿佛也温和少许,裴伯约松了口气,开始表演苦情大戏:“小将军明鉴,不是我欺负他,是他诬陷我,他非说我烧了他家房子!”
林葳蕤在聚贤庄听八卦,听到要紧处,恨不能穿进八卦,大展拳脚替弱者抱不平!这次可算派上用场了,她忙问韦嘉漠:“他说的可是实话?”
“小将军容禀,裴伯约的确派人纵火烧屋,小民并没有诬陷于他!”
韦嘉漠放开声量,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他守着父亲留下的万册藏书,其中不乏珍本孤本,若是肯卖了,也能保他衣食无忧。然而为了延续父亲遗志,保护好这些藏书,韦嘉漠宁可推车摆摊卖面条,也不肯卖书。
前些天裴伯约找上门,说看中他家孤本,愿出高价求购。韦嘉漠不肯,说藏书乃是父亲遗物,不敢擅动。
裴伯约张狂惯了,听不得一句“不行”,于是等韦嘉漠出门,便派人摸进韦宅,放一把火烧书房。所幸韦嘉漠心善,将后院借给邻居花匠养花,火起时花匠正在忙碌,连忙大叫起来,招呼左邻右舍接水救火。
火情未能肆虐,但火舌卷了几个书架,书房也要重修,里外损失不小。韦嘉漠怒而报官,长寿坊的武侯铺听说他状告裴大公子,苦口婆心说了两车话,让韦嘉漠别自找苦吃。
韦嘉漠告官不成,垂头丧气回到家,想想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去找裴相告状。裴府哪肯让他进门?几棍子就赶了出来,韦嘉漠绝望之时,听见裴家车夫闲聊,得知裴伯约在栖梧山庄吃酒。
他一股书呆子脾气,只想出口恶气,于是雇车找上门来,结果被一顿痛殴。若不是卢冬晓失意乱逛,见他挨打出声阻止,只怕这条小命要交代在栖梧山庄。
听他说完前因后果,连余尚品都觉得裴伯约过分,其余众人更是叽叽哝哝,都说裴伯约不像话。
然而,就算人人都知道,纵火烧屋是裴伯约能干出来的事,他还是要倒打一耙。
“小将军,这是恶人先告状!自从韦公子在赏梨宴赋诗出名,在下想与他交个朋友,得知韦公子清贫,又想给些资助又怕伤他脸面,这才找借口去买书!韦公子不肯,那么不买就是,我何必烧他的书房?”
裴伯约说罢,又向韦嘉漠道:“可恨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且问你,你说本公子烧你房子,你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