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葳蕤拿了跌打油,走回来坐在榻前,伸手要揭卢冬晓的衣服,却被他一把按住了。
“你放在这里,我自己擦就行。”
“你背上生眼睛吗?”杜葳蕤奇道,“自己能看见?”
“……”
卢冬晓虽然答不上,但是倔强地扯着衣服,不让碰。
“在我手底下擦过跌打油的将士多了,只有你婆婆妈妈!”杜葳蕤神烦,“要么,我点灯叫人,叫晴嫣来给你擦,你可愿意了?”
“好好的,提晴嫣做什么?”
卢冬晓更加不愿意,手上却松了松,不再攥着衣服。杜葳蕤撇撇嘴,若非入夜了叫人麻烦,她也不想伺候呢!
她跟着杜启升行军打仗,“爱兵如子”四个字深入骨髓,因而待奴婢仆役都很好,夜里安置后极少叫人,让星露星黛能睡安稳觉。
“是在哪里呀?”
她推着卢冬晓趴好,揭开他的衣服,借着月光查看,却见卢冬晓腰背处黑紫了两大片,雪白的月光落在他雪亮的后背上,显得这两片黑紫特别吓人。
“这伤得可不轻,是里多抓的吗?”杜葳蕤不由感叹。
“那两个家伙,力气大得吓死人!”卢冬晓脸埋在枕上,说话呜噜噜的,“我瞧你对付他们也够呛。”
“他们是裘奴,当然难对付。”
“什么是裘奴?”卢冬晓好奇地问,然而没等到答案,便发出一声嘶叫:“疼!疼!你轻点!”
“跌打油要揉到皮肤里才管用啊!”杜葳蕤理直气壮,手底下半点不虚,捏面似的在卢冬晓腰上大揉特揉。
“轻,轻点!你不知道自己力气大……,啊!啊!”
卢冬晓惨叫连连,额上都出汗了,杜葳蕤却笑道:“你再叫大声一点,把她们都引来,瞧瞧绝世逆子混世魔王原来这样娇气,跌打油都受不了。”
卢冬晓一想不错,只得咬住嘴唇,用力忍住不叫唤了。他那一脸痛相,配着长睫毛在月光底下扑闪,简直破碎得不得了,杜葳蕤心下啧啧,暗想,卢冬晓若非受兄长故世影响,也能文成武就,只怕要被公主县主挑去做驸马了。
她忽然想起雨停说的,卢冬晓曾经“书读得好,马骑得也好”。马骑的好,腰腹力量就要强,杜葳蕤脑袋里拐着弯,手也跟着拐弯,顺着卢冬晓的腰就往他腹间摸去,指尖刚转过去,猛然间被卢冬晓一把按住了。
“你干嘛!”
卢冬晓遽然坐起,满脸震惊地盯着杜葳蕤。杜葳蕤也很震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一惊一乍地干什么?我只是听说你会骑马,所以想摸摸看,你有没有腹肌。”
“荒唐!胡闹!”卢冬晓愤怒地扔开杜葳蕤的手,趿了鞋子下床,却又回身强调,“你可别忘了,咱们夫妻之名只有五百天!”
“你是不是想多了?”杜葳蕤不理解,“若是我真想做什么,难道你能躲掉吗?”
卢冬晓一愣,像受了月光诅咒变成的石像,一动不动盯着杜葳蕤,满脸的不可思议。
“好啦!别戳在那里了!”杜葳蕤软语温言,“三公子,我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卢冬晓这才回过神,一屁股坐在榻上:“什么事?”
“过两天新嫁娘要回门,杜家里里外外的亲戚都会来。你知道的,我爹是个武将,一到这样合家齐聚的时候,就喜欢搞些热闹场面。”
卢冬晓琢磨了一会儿:“热闹场面是指什么?”
“射箭、骑术、刀枪、负重……,等等比试。”
杜葳蕤这样解释,卢冬晓听懂了,也抿出一丝笑意:“咱们可先说好,这些我都不会的!我可是出了名的废物公子,啥也不会!指望我在众人面前替你出风头,那是不行的!”
杜葳蕤原本带着笑,听了这话,笑容立即消失了。
“可你明明会骑马!我刚刚都,都摸到腹肌了!”
“以前会,现在忘了。”卢冬晓轻飘飘说罢,倒头往罗汉榻上一躺,闭上眼睛,“多谢你替我抹药啊,天不早了,睡觉吧!”
杜葳蕤恨恨瞅着他,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办法,若用武力压制吧,且不说卢冬晓的逆反性子,就算是打服了,比试还得他乐意才行?
瞅了半晌,她哼一声,起身回床上躺下,只是气呼呼地哪里睡得着?又过了一会儿,卢冬晓却道:“你这人也是奇怪,挑中我不就是因为我废物嘛!这时候又变了?又要我出风头了?”
杜葳蕤憋了又憋,恼火道:“我是为了我娘!”
“这话怎么说?”
杜葳蕤忽拉坐起身来,在黑暗里低低道:“我爹娘受不良人挑拨,成日争吵,我娘受不了,因此离府修行去了。可我爹恨她不顾及大将军府的脸面,不许府里上下提到她半个字!我平日悄悄去看望就罢了,可这次是回门啊!”
“你想把你娘请回来吗?”
“请回来是不能的!我娘自己都不能同意!”杜葳蕤无奈道,“我只想,能当着满堂亲朋的面,光明正大说一次,我想上流福山上看望我娘!也叫大家知道,我娘是大将军府的主母,是能被提起的!”
卢冬晓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我能赢了比试,能叫你爹爹高兴,然而许你当众提及娘亲?”
杜葳蕤闷了一会儿,嗯了一声。那一声委委屈屈的,可不像叱咤风云的小将军。
卢冬晓不由心软,想她这样花团锦簇的人,未能达成的心愿,竟是能在众亲戚面前提起母亲,能大声说要去看望母亲,这谁又能想到呢?
但是,心是软了,嘴还是要硬的。
“所以说,你就不该挑中我!”他说,“找个武状元岂不是好?不管比什么都不怕!”
听了这话,杜葳蕤虽然失望,却又在失望里咬牙想:“本就不该指望他!五百天的夫妻罢了,能指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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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的回门日到了。
卢季宣可以不待见自己儿子,却不敢得罪杜启升。他亲自督办,给杜葳蕤备了厚实的回门礼,又铺设排面,风风光光送杜葳蕤回门。
杜府里张灯结彩,人人都穿红衣,就连院子里的花木,也拦腰掐脖地系上红绸子,一派喜庆模样。杜启升起个大早,梳洗得干净派头,喜滋滋等着女儿回门,好容易等到女儿车轿到了门口,他恨不能一步跨出去迎接。
“大将军莫急!”沈尽芳含笑劝道,“您是泰山岳丈,要稳坐厅堂,等着新人拜见才是。”
“蕤儿平日走路带风,恨不能插对翅膀飞来飞去,怎么今日盼着她回来,却走得这样慢了?”杜启升依旧心急,“就这么两步路,要走这么久!”
说着盼着,才听着外头叫一声“小将军回来了!”,转眼间一群人簇拥着到了堂外,沈尽芳忙叫婆子姨娘们去搀扶,将杜葳蕤和卢冬晓迎进来,她自己猛抬眼,才看见卢冬晓色若春晓,鬓若刀裁,两只眼睛熠熠生采,果然是英俊好相貌。
“那日在非雪阁前,倒没觉得卢三这样精神。”沈尽芳心里嘀咕,“也难怪外头传,说杜葳蕤只看脸不看才,还真是对上了”
杜葳蕤进了门,一套套虚礼是免不了的,杜启升高坐在上,咧着嘴等着女儿女婿在底下磕头敬茶,等礼数全都行罢了,这才笑眯眯起身道:“回来了就别拘着,怎么舒坦怎么坐!在卢府怎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爹爹,你可不是在说笑话,谁敢欺负我呀?”杜葳蕤笑颜如花,“我倒是处处谨慎,生怕弄得卢府鸡飞狗跳的。”
卢冬晓听了,想她成婚当晚饿肚子,却能忍住不告状,和自己的设想并不相同。杜葳蕤却逡巡四周,道:“爹爹,今天来的人可真全啊!”
为了迎杜葳蕤回门,杜家宗族沾亲带故的都来了,有头脸的才能进正堂,外头院子里也挤满各色人等,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堆满笑容,争相一睹新婚夫妇的风采。
“热闹嘛,热闹!”杜启升哈哈大笑,“大将军府嫁女儿,嫁的又是我蕤儿这般的天与神将,可不得热闹热闹!”
然而这热闹丛里,却没有于夫人的身影,分明嫁女儿也是她的头等大事。
杜葳蕤面色未改,心下却是酸楚。在这时候,杜伏虎却忽然站出来,拱手笑道:“为贺妹妹妹夫回门,为兄特意准备了穿柳赛,妹夫可有兴趣?”
果然来了,卢冬晓想,杜葳蕤神机妙算,对她杜家可谓了如指掌啊!
杜伏虎虽是庶子,但他是杜启升唯一的儿子。而且,虽然于夫人先嫁入杜家,数年之后才有沈尽芳进门,但杜伏虎却是杜启升的第一个孩子,是杜葳蕤的哥哥。
可想而知,沈尽芳母子在杜启升心中的分量。
若非杜葳蕤天生神力,能从闺阁里冒出尖来,大将军府能承继杜启升衣钵的,唯有杜伏虎。
这才是沈尽芳痛恨杜葳蕤的根源。
今天,摆设穿柳赛是沈尽芳的设计,她知道杜启升爱才厌蠢,也听说卢冬晓废物咸鱼,因而要让卢冬晓丢脸,还要当着杜家亲朋的面丢个大的。
心里这么想,沈尽芳表面却关切:“伏虎,你这主意不大好!穿柳赛又是弓箭又是飞马,我听着就替三公子害怕,他文质彬彬的,这万一坠了马……”
杜家亲朋听了,立即切喳议论起来。不必细听,杜葳蕤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杜家是武将出身,杜氏宗族的子弟大多在军中,个个锤炼得黝黑健硕,最烦听到的就是“文质彬彬”。大将军若是有个坐不稳马背的女婿,要叫人笑掉大牙。
杜葳蕤担心地看向父亲,果然见他面色不悦,已然没了刚才的喜气洋洋。
满堂议论之中,杜芝莹添油加醋:“小娘多虑了吧!姐姐是能一箭贯三雕的,姐夫怎会连马背都坐不稳呢?”
她说罢,又笑问卢冬晓:“姐夫,您说是不是?”
没等卢冬晓答话,杜启升先沉不住气,不悦道:“莹儿,你莫要小孩子心性!今天是你姐姐回门的大日子,你却顾着贪玩!”
他护着沈尽芳,也护着杜伏虎,唯独拿杜芝莹开刀。可怜杜芝莹听不出来,依旧满脸得色,望着杜葳蕤笑盈盈的,仿佛在说----瞧你找了个没用的男人!
杜葳蕤知道卢冬晓靠不住,她正要拍案而起,闹一场搅浑场面,却被卢冬晓扯了扯袖子。
他想干什么?杜葳蕤回眸,却见卢冬晓泰然起身,向杜启升行了礼:“岳丈,既然兄长做了精心安排,昭明却之不恭。”
这是杜葳蕤第一次知道卢冬晓的表字: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