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婚假,杜葳蕤果然回去演武场了,卢冬晓的日子重新轻快,简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转眼月余,已经到了七月底,天气炎热非常。
这天用罢早饭,眼见着杜葳蕤束起头发,换上箭袖束腰的戎袍,套上装饰碧绿丝绦的半软甲,卢冬晓不得不承认,杜葳蕤很能吃苦,这么热的天,他穿件薄绸衫躲在屋里都吃不消,杜葳蕤却里三层外三层,还要上演武场晒太阳。
而且……
她如此装束别样出尘,果然是人间唯一小将军,无论男女,见了她也只有仰慕的份。
杜葳蕤装束停当,转身见卢冬晓默默瞅着自己,不由问:“你看我做什么?”
“被粥烫到了,舌头疼。”卢冬晓说,“不是在看你。”
杜葳蕤嫌弃,却又吩咐:“雨停,给三公子的粥要弄凉些,他还是小宝宝呢,别给烫傻了。”
雨停忍住笑,答:“是。”
卢冬晓不做理会,低头喝粥。星黛却拎个提盒道:“小将军,今日要用的物事收拾妥了,奴婢先给送到车上去。”
“叫粗使的仆役跟着我去便罢。”杜葳蕤随口答道,“这么热的天,你何必跑一趟?”
“这里头有一罐冰镇绿豆汤,他们笨手笨脚的,再给弄洒了。”星黛笑道,“奴婢总之是闲着,去园里走走也行。”
卢冬晓听到这里,不由道:“演武场那样热,总要有人伺候她换衣洗脸,你和星露都不去啊?”
“西大营里都是男人,她俩去做什么?”杜葳蕤道,“我有手有脚的,难道不会换衣不会洗脸?”
青羽卫的演武场在城西,那一块地广人稀,辟作演武场后被称为“西大营”。
“你也知道都是男人,你若被蚊虫叮咬,自己又够不着,也叫他们给你擦药膏啊?”
或许杜葳蕤从小厮混演武场,杜府的人见怪不怪,并没有想过,她身为女子的种种不便。现在被卢冬晓说破,星露星黛忽然惭愧,觉得很是。
“三公子说的是,小将军该带个人在身边。”雨停小声建议,“若是两位姐姐不方便,奴婢愿意跟着。奴婢粗皮厚肉的,不怕风吹日晒,也不怕男人。”
“风吹日晒倒罢了,只是那些男人臭得很。”杜葳蕤皱眉,“出了汗尤其是臭的,你能忍?”
“小将军都能忍,奴婢有什么不能忍的?”雨停一本正经,“求小将军成全,带奴婢去演武场吧。”
杜葳蕤有些犹豫,望望卢冬晓道:“你是三公子的人,我说了并不算,要三公子同意才行呢。”
卢冬晓听了,便将手挥一挥:“赶紧去,别在屋里碍眼。”
雨停欢天喜地,星露却不高兴:“小将军,要带也是带奴婢,为何带她去?奴婢也不怕风吹日晒!也不怕男人臭!”
星露是家生子,她母亲是杜启升亲信长随的妻子,星露从小便送进府里,陪着杜葳蕤长大,说起来比小门小户的女儿还娇惯些,哪里能吃得了演武场的苦头?至于星黛,那更是身娇体弱,太阳大了要中暑,太阳没了要伤风,一年四季不知道要灌下多少药汤。
杜葳蕤心想,带这两个丫头去演武场,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比起来,雨停确实厚实些,能扛事。
杜葳蕤于是招手叫过星露,向她低低道:“你留在家里,替我看着院子,免得叫高婆子胡乱祸害!这事情要紧的,知道吗?”
星露受领重任,郑重点头答应,这才不提去演武场了。
杜葳蕤让雨停接过提盒,一主一仆雄赳赳地走了。这边卢冬晓放下筷子,却向星黛道:“雨停跟着她走了,那么我只能劳烦你了,替我收拾衣裳出来,我要出门去呢。”
陪嫁丫头也得伺候姑爷,星黛没什么说的,自去开柜子找衣裳。卢冬晓的衣裳都是雨停收拾,雨停做事情细致,一套衣裳连同锦带香囊都搭配好了,省了星黛许多事。
她拿出一套明紫的袍子,搭着嫩绿的织锦腰带,配上竹绿荷包,捧着走出来。她一边伺候卢冬晓换上,一边随口问道:“三公子今日去哪里?”
这时杜葳蕤走了,晴嫣便进来收拾早饭碗碟,听星黛问了一句,便冷笑道:“这是什么道理?三公子出门,倒要向你报备了?”
星黛脾气平和,听了这话也不吭声,星露却嘀咕道:“神气什么?别以为没了星黛,谁就能攀上高枝做姨娘!”
她说话并不小声,晴嫣当然听见了,于是问:“你这话,可是说给我听的?”
星露索性转回脸来,认真望着她:“晴嫣姐姐,你也别太霸道了!星黛同三公子说话不行,我自言自语也不行?要么你回回陆娘子,将我俩都撵出去,只招些哑巴来伺候!”
“你!”
晴嫣擅长流泪,不擅长吵架,急起来更是说不出话,但眼圈已经红了。卢冬晓由不得叹气:“你们这些人,指望我好欺负!这要是杜葳蕤在屋里,瞧你们谁敢多说一句?”
他说罢了,也不理人,回身便走了,多少带着些气恼。等卢冬晓没了影子,星露更加没得怕了,冲着晴嫣做个鬼脸,转身去收拾妆台了。
晴嫣没得到卢冬晓的撑腰,吵架又吵不过星露,捂脸便跑了出去。星黛站在桌边,这时候也摇头:“这是干什么?叫她来主事的,成天什么事也不管,只是会哭。”
“她何止只会哭?还会找陆娘子告状呢!”星露接话道,“上次乌梅汤没落着好,回脸就去告状了,讲到天黑透才回来,进门还在抹眼泪呢!”
星黛叹气,也是无话可说,只得收了碗筷送去小厨房。
却说卢冬晓负气出来,闷头走了一段路,忽听着路边假山后有人嘤嘤地哭。
他以为是哪房丫鬟受了责打,因而只当没听见,正要向前走时,却听另一人劝道:“你哭也没用,还是快点想办法,要么索性去找老爷罢!我就不信,卢景夏总是卢家的嫡亲孙儿,这就没人管了?”
“你知道什么?”哭着的丫鬟道,“若不是有老爷撑腰,陆娘子就是借个胆儿,也不敢苛待小公子!她能如此张狂,不就是因为老爷非但没有悔意,反倒恨上了咱们这对孤儿寡母的!”
另一个丫鬟无言,想想又叹:“老爷也是古怪,分明是他失手犯错,为何还要迁怒于人?”
哭泣的丫鬟却道:“世事便是如此,嘴大的吃嘴小的。他是这府里的老爷,可不是想如何便如何,难道同你讲道理吗?三公子已被搓磨得不像样儿,这就罢了,可怜景夏小公子,还没有十岁……”
话说到这里,她越发伤心起来,哭得越发止不住。卢冬晓于是问:“谁在那里?”
那两个丫鬟听见有人,吓得立时止了声音,哭也不敢哭了,只是静悄悄的。
“卢景夏若有什么事,你们就走出来告诉我!”卢冬晓皱眉道,“只顾着叽叽哝哝,究竟有什么用处?”
草丛里这才传出响动,走出来两个丫鬟。当先那个见了卢冬晓,立时放声哭道:“三公子,救救咱们小公子啊!”
卢冬晓认得她,是戴雅婵院里的雪杏。
“你别哭,好好说给我听,卢景夏怎么了?”
“小公子昨儿就发烧,整整烧了一天,少夫人想要请大夫,傅管家说要问过陆娘子。可奴婢去问了,陆娘子又说要问过夫人,但夫人上庙里吃斋进香,说要过三天才回来。奴婢急得无法,回头又去求陆娘子,她只是不松口,非说要夫人同意,才敢请大夫!”
雪杏说着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小公子烧得滚烫,夜里惊厥,两只眼睛都反插过去了,少夫人哭得站不起来,天没亮打发我去问了几次,陆娘子要么不见,要么就是那句话,要夫人答允才行!”
“夫人要三天才回。”另一个丫鬟霜荷接上话道,“怕只怕,小公子熬不到那时候了。”
卢冬晓扯了腰牌递个霜荷:“你拿这个去门口找铜仁,就说我讲的,让他请益养堂坐镇的大夫过来,要快!”
霜荷接了腰牌,答应着转身飞跑去了。卢冬晓这才向雪杏道:“景夏病得厉害,你们找不到大夫,为何不来报我?”
雪杏嗫嗫嚅嚅,只是说不出来。卢冬晓也明白为何,只不过是信了卢季宣的话,以为卢冬晓面冷心寒,不会管这事。
他不再多言,只让雪杏带路,要去看望寡嫂。
卢府东院几处好庭院都拨给公子小姐居住,戴雅婵带着卢景夏住在僻静处的齐蕙苑,一进去便听着哭声,雪杏情知不好,也不顾卢冬晓,纳头直冲进屋去。
卢冬晓连忙跟上,等进了屋子,里头门窗紧闭,扑面便是腾腾热气。戴雅婵伏在床边,急得只知道哭了,旁边几个丫鬟婆子也是束手无策,而在层层帐幔之中,卢景夏已经昏昏沉沉。
卢冬晓顾不上别的,先将床帐全数揭起,又叫雪杏开窗通风。戴雅婵拭着泪道:“叔叔不可,景夏是贪凉玩水,以致受寒,不可再吹风!”
“你若不给他透气,他便要烧死了!”卢冬晓急道,“你别在这哭了,快着人去打盆水来,拧个冷手巾给我!”
戴雅婵原本没了主心骨,现在听卢冬晓要这要那,仿佛卢景夏还有转机,因而指挥丫鬟婆子做事,开窗的开窗,打水的打水。
卢冬晓探身床前,摸到卢景夏盖着被子,脸烧得赤红。他赶紧揭了被子,又解开卢景夏的衣衫透气。
这当口凉手巾送了上来,卢冬晓接来,在卢景夏的下巴、脖颈、肘窝、手心、腿弯等处来回擦拭,一条暖了但换一条,七八条手巾擦过,忽听着卢景夏哼了一声,低低道:“喝水。”
他开口说了话,卢冬晓这才放下了心,一屁股坐在床边。戴雅婵又欢喜又伤心,赶着叫取温水来,等喂了三两口水,方听着院里霜荷的声音:“大夫来了!少夫人,大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