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诊了脉,说起来七筋八络的,卢冬晓总之听不懂,直接问道:“您就说有没有危险,要如何医治?”
“这病要紧是退热,退了热将养三五天,也就无妨。”大夫拿出针筒,“我先给小公子施针,之后再开些汤药。”
大夫要施针,卢冬晓便避让出来,戴雅婵跟到院子里,行了礼道:“多谢叔叔救命!若不是叔叔赶来,又给延医看诊,我这……”
她说着说不下去,眼眶泛红。
卢冬晓暗自叹息,却道:“如若母亲不在,直接去禀告卢季宣也好,不必听陆娘子操弄!”
戴雅婵默然一时,道:“我不想去求那个人。”
卢冬晓想劝,张了口又不知如何劝,于是道:“那你来找我也行!有我在,总是要护景夏安稳的!”
“我怕与叔叔走动多了,会害了叔叔。”戴雅婵道,“那人害了夫君便罢,若是再害了叔叔,那么我们……”
“放心吧,他不敢的。”卢冬晓安慰道。
戴雅婵闻言挤出笑容:“叔叔现在是大将军府的女婿,那人行事自当掂量。每思至此,我都要再拜神佛,感谢上天送了小将军到咱们家来。”
卢冬晓听出她的意思,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我上回见了一面,私以为小将军平和近人,母亲也夸她稳重聪明。”戴雅婵满脸的期盼,“她身居高位,又得圣上看重,若是她肯帮忙,或许你哥哥的事能有眉目。”
“我与杜葳蕤共处月余,只觉得她跳脱顽皮,想来勇有余而智不足。”卢冬晓道,“哥哥的事,要紧是找到证据,我一直在四下查访,只要拿到证据,必然为他讨个公道!”
戴雅蝉听出来了,卢冬晓不肯将杜葳蕤扯进来。她暗自疑惑,不知是为了什么,是他不相信杜葳蕤?还是不想牵累杜葳蕤?
无论为什么,既然卢冬晓表态了,戴雅蝉也不便多说,只是心有不甘,恨恨道:“虎毒且不食子!那人真正狠心,身为父亲,竟能亲手杀子!可恨这样有败人伦的事,就这么被按了下来,夫君死得如此冤枉!也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替他讨个公道!”
“嫂嫂,你切莫心急!此事关系卢氏宗族,也关系四大勋贵,因此被他们联手扑灭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定要替哥哥讨个公道!”
戴雅蝉心想,你既无功名,又无官职,还被卢季宣四处宣扬“废物逆子”的名声,在宗族可说毫无地位,如此境地,说自保都艰难,如何替哥哥讨公道?眼下唯一指望,便是岳丈杜家,除了杜葳蕤,谁会帮这个忙?
然而这些话不能说,戴雅婵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两句场面话,卢冬晓又安慰她几句,叮嘱她好好看护卢景夏,这才告辞而去。
他走在路上,乱纷纷只想着哥哥之死,曾经的线索一片片飞进脑海,因为缺了一环不能连成一片,在混乱思绪中,一株银杏树映入眼帘,叫卢冬晓想起杜葳蕤。
凭着树上的果子,就能替韦嘉漠讨回公道,若是将哥哥的事告诉她,或许能有别样收获。
可这念头只一闪就被打消了。
“只得五百天的夫妻,又何必连累她?”卢冬晓想着,自我开解地摇了摇头,大踏步走出卢府大门。
门外,银才已经套好车等着,迎上来问要去哪里。卢冬晓想了想,叫去东市墨涛轩。
墨涛轩门面阔大,共有两层,一楼铺设各类书籍,二楼是交易珍本孤本的地方,要豪掷千金的主顾才能上去。卢冬晓一步踏入,谢旋风立即迎上,笑道:“三公子今日有空?”
“来看看生意如何,”卢冬晓呵呵一笑,“那个韦嘉漠呢,他来了也快一个月,做事如何?”
谢旋风听了这话,将两手一拍,笑道:“多亏了小将军,这却送来个得力识货的!不夸张地说,没有他不认得的书,没有他不知道的珍本!”
“这么厉害?”卢冬晓不肯相信,“他人呢?”
“在二楼忙着呢,我叫他下来?”
卢冬晓摆摆手,说自己上楼看看,谢旋风请他自便。二楼雅静,陈设讲究,一排排书架摆满古籍,中间有张大案,韦嘉漠正俯身整理一本破旧书册,他身上穿着浆洗干净的青布衫,虽然肩头打着灰布补丁,但比起之前的邋遢,要清爽精神许多。
卢冬晓咳嗽一声,韦嘉漠闻声抬头。
也许是没想到能在书店见到卢冬晓,韦嘉漠一脸看见奇珍异兽的表情:“我当是谁,原来是卢三公子,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不读书吗?”
卢冬晓打量着四周道:“韦嘉漠,你少给我装清高文人,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可是清楚得很!我倒是奇怪,你这穷酸模样儿,究竟怎么入了小将军的法眼,叫她高看你一层?”
他在栖梧山庄救过自己,又在韦宅出谋划策,帮着拿到裴伯约的赔偿,因而在韦嘉漠看来,卢冬晓是可交的朋友,与裴伯约大不相同。
但是,韦嘉漠的脾气好比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他说两句软话绝无可能,尤其是对着富贵公子。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韦嘉漠摇头晃脑,“好皮囊只能引一时风光,想要长久,还是要气质出众!三公子闲着无事,不如坐下来,韦某荐几本书给你看看,等修出书香气质,自然能得小将军青睐,你看如何?”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我要什么青睐,我都娶到人了!”卢冬晓笑骂,撩了袍子坐下:“说到荐书,我倒想问问,你有没有兵书阵法?越奇越孤越珍贵的,越好!”
“你要兵法做甚?”韦嘉漠眉头一皱,忽然明白,“是给小将军找的?”
卢冬晓也不否认,只是笑而不语。韦嘉漠忽然有些泛酸,侧过身道:“兵法却没有。”
“我不信。”卢冬晓紧盯着他,“韦嘉漠,你真不仗义啊!杜葳蕤为你出头,得罪裴伯约不说,还设法把你弄到这里来当伙计,问你要几本兵书你小里小气的?”
韦嘉漠书生意气,最怕别人用道德感拿捏他,一说他不仗义,他立时脸上发烫,连忙反击:“你还说我不仗义?你答应我的事,可是办成了?”
卢冬晓一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忘啦!”
被韦嘉漠吼这一声,卢冬晓忽然想起来了,他是答应了韦嘉漠,要找个机会把裴伯约揍一顿,权作出气。
“我答应你的当然做到!那你呢,你有兵书吗?”
韦嘉漠居高临下瞅他一眼。
“听说过《太白阴经》吗?”
卢冬晓摇头。
“那么《长短经》呢?”
卢冬晓又摇头。
“《阃外春秋》,这总听说过吧?”
卢冬晓还是摇头。
“嗐!你个不读书的!同你说都是白瞎!”韦嘉漠生气,“就这三本,你去问问价钱,保管就是一句---有价无市!”
卢冬晓立时笑眯眯:“你有啊?”
“有啊!但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啥时候亮啥时候给你!”
“别!你先给我!我这里等着用呢!至于东边西边的,我立时叫春祥镖局打听去,十天,给你回话!”
“你可别蒙我啊!否则我去西大营找小将军告状!”
卢冬晓心里一拎,他还真是,不想韦嘉漠再到杜葳蕤眼前晃悠。
“丑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送给你,也不能卖给你,只能借给你!”韦嘉漠转而认真起来,“一本三个月,行不行?”
有价无市的书,卢冬晓也没打算占有。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吧,我总要回去找一找!”韦嘉漠道,“可我这书送到哪里去?”
“就送到卢府,”卢冬晓叮嘱,“若是我在呢,自然送到我手里,若是我不在,你就在门口找一个叫铜仁的,他接了东西,会替我收着的。”
“这几本可都是孤本!去年兵部张尚书托人找我,想用五千两银子买《长短经》,我可是一句没有给回了!”韦嘉漠不大放心,“交给你的下人不妥当,还是当面交给你。若是你不在,我便再跑第二趟好了!”
“五千两你都不卖?”卢冬晓听呆了,“这一间书店都不足五千两!韦嘉漠,你别真是个木头呆子吧,放着银子不要,守着那个破院子,究竟有什么好?”
“你不懂。”韦嘉漠摇头晃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好了!打住!”卢冬晓忙道,“我知道了,不必念了。”
他的好奇了结了,韦嘉漠的好奇却起来了:“三公子,我在杜府看见你赢了穿柳赛,就凭这个身手,投考武举人也罢,从军熬资历也罢,哪里不是出路?却为何由着世人废物逆子的歪曲于你呢?”
“世人没说错啊,我就是废物,也是逆子。”卢冬晓笑道,“会骑马就会当官吗?能射柳就能领军吗?你瞧瞧杜葳蕤,天生神力,神将下凡,朝中祥瑞,可又如何?每日奔波劳苦,哪有我一半的清闲?”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丈夫在世,怎能不立志功业,一为报国,二为效民,三为……”
“你且打住啊!你再说我就走了!叫你东边西边都亮不着!”卢冬晓威胁,“这些个大道理,卢尚书说得比你好,你瞧我听吗?”
韦嘉漠努力刹住话头,但仍有些不服气。卢冬晓奇道:“韦公子,你的大丈夫概论可包括你自己?你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
“我不想考明经科,只想考进士科。但没有举荐,入不了官学,做不了生徒,只能年年投考京兆府的解试。”韦嘉漠沮丧道,“只是这解试也是怪哉,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中!”
卢冬晓暗想,京兆府的解试有诸多猫腻,要拜得师门才能得中。他并不提此事,转而劝道:“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得多,一旦得中,立时便能入衙门谋个一官半职,裴伯约便是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明经出身多为循吏,非我所愿。”韦嘉漠再度摇头晃脑,“我终日苦读,为的就是一展抱负,进衙门当个小官小吏的,又有什么意思?”
卢冬晓瞅他半晌,拿不准韦嘉漠是太过书生,还是太有野心。
“行吧,人各有志,你考你的进士,我当我的废物。”他斟茶代酒,与韦嘉漠碰杯,“明天给我送书,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