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每日起得极早,就为了赶上杜葳蕤早起练拳,她习惯备好热汤茶水,等着杜葳蕤一套拳打完,立即送上热腾腾的擦汗手巾,再递过一盏温热好入口的香茶。
杜葳蕤喝了那盏茶,总要夸一句“好茶”,听到这声,雨停才算心满意足,这一天的活计都能精神头十足。
但是这天早上,杜葳蕤没出来打拳。
雨停在廊下等了又等,蹑足跑到门边听了又听,屋里只是悄寂无声。
难道杜葳蕤病了?
她正在琢磨该不该敲门问问,门忽然开了,但走出来的不是杜葳蕤,而是卢冬晓。
“三公子?您,您起来啦?”
雨停太过惊讶,问得结结巴巴。卢冬晓瞅她一眼,淡然道:“我都站在这里了,不是起来了,难道是睡下了?”
他好久没有怼雨停了,但只一句话,就叫雨停回到往日时光。她习惯着缩起脑袋,又做出鹌鹑样儿,一声儿不言语。卢冬晓哼一声,却道:“别站在这了,去拿水来洗脸。”
雨停答允,却向屋里望一望,问:“小将军……”
“你不要去吵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卢冬晓说罢了,转身走到隔壁屋里。那屋子已然收拾妥了,用屏风隔作两半,一半放了摇椅书案供卢冬晓瘫着发呆,一半用作餐室。
雨停伺候卢冬晓洗了脸,又端上粥饭,却见卢冬晓将筷子拿在手上,脸上却微微一笑,随后喝了一口粥,脸上又是一笑,好容易吃了半碗粥,也不知道起起落落笑了多少次。
雨停瞧他一个人笑个不停,心里倒有些发毛。
“三公子,您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卢冬晓一怔:“我有什么事?”
雨停咧咧嘴:“没,没事就好。”
她话音刚落,便听着有人在院里叫道:“下雪了!”雨停小孩儿心性,一听说下雪了,也顾不得卢冬晓了,掉脸就往窗边跑,支开窗往外看,果然看见细碎的雪花纷扬洒落。
“三公子,下雪了!”她兴奋地回头嚷道,“今年头一回下雪呢!咱们院子里人手足够,可以堆几个大雪人!”
“就只知道玩儿,别的不见你上心!”
卢冬晓嘴上这么说着,自己也走到窗边,望着凌空洒落的雪花,心里也高兴起来,便放开声量叫铜才进来,打发他去春祥镖局,找董子耀要半片羊肉来,说晚上涮锅子吃。
他这里吩咐完了,便听雨停道:“小将军也爱吃这个,昨日天上阴沉沉的,她还说是在焐雪,要等下雪了吃锅子。”
卢冬晓眼珠一转,问:“自你跟着她去西大营,从夏跟到冬,也有大半年了,除了涮锅子,她还喜欢什么?”
雨停想了想,道:“只要是好看的,有香味的,小将军都喜欢。”
好看的,有香味的。
卢冬晓琢磨一时,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去夫人院里,多折几枝红梅来,那东西配着雪又香又好看。”
雨停应声要去,偏偏银才冒着雪跑进来,急慌慌禀道:“三公子,大将军府来了人,说大将军新得了一匹汗血宝马,让您一起去驯马。”
卢冬晓听了一愣:“下雪天驯马?”
“来人就是这么说的,”银才挠头道,“或许大将军吩咐下来时,雪还没下呢。”
卢冬晓心想,这话也没错,说不准杜启升打发人来请他时,就是没下雪呢。虽然知道驯马八成要取消,但岳父大人发了话,他刀山火海也得去呀。
想到“岳父大人”,他不由记起昨晚,一时间心情大好,催着雨停取衣裳来换,又披了件墨狐领的玄绸大氅,高高兴兴踏雪出门去了。
这里雨停送走了卢冬晓,转身进了小厨房,见星露星黛一人守着一只泥炉在忙碌,一个炖着红枣银耳汤,一个搅着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气氤氲满室。
见雨停来了,星露便道:“小将军最爱下雪天吃甜酒圆子,我腾不开手,你去瞧瞧小将军可起身了。”
雨停答应了往正屋去,先隔着门唤了几声,屋里没有声响。她悄悄儿推开门,蹑足跨进去,打眼看见杜葳蕤一声不响坐在桌边,只是怔怔地发愣。
雨停吓了一跳,赶忙走过去,摸了摸杜葳蕤的手道:“小将军,你怎么穿着小衣坐在这里,瞧这手冻得冰凉!外头雪下得紧,可仔细受了寒。”
杜葳蕤恍然回神,问:“下雪了?”
“是啊,刚刚飘的雪星子,这会子越来越大了。”雨停笑道,“三公子说了,让奴婢去赵夫人院里折红梅,说红梅配白雪,既香且艳,小将军定会喜欢。”
杜葳蕤听她说到“香艳”,忽啦一声将脸涨得通红,咬了嘴唇跺脚道:“谁说我喜欢这些了?”
雨停一呆,不敢再讲了。杜葳蕤自觉失态,只是外头风雪拍窗,她心里乱成一锅粥,紧急之间找不到话来讲,于是胡乱问道:“他人呢?”
“银才进来传话,说大将军邀三公子去都督府看新得的马匹,三公子便急着出门了。”
“大雪天的,看什么马儿呀。”
杜葳蕤嘀咕一声,这才觉出冷来,不由缩缩肩膀。雨停见状,连忙去衣架上取大氅,路过罗汉榻时,却见榻上乱糟糟的,被子拖了一半在地上,褥子翻着卷着,仿佛被抄了家似的。
雨停心下称奇,为着卢冬晓睡觉文静,早起时被褥平整,并不像这样狼藉。衣架搁在床边,她取了挂在上面的大氅,却见床上帐子半挽,枕被平整,搁在枕下的暖手熏炉依旧放在那里,像是没动过一样。
“昨晚他俩在罗汉榻睡的?”雨停心想,“这大冷的天,为何放着床不睡,要去挤罗汉榻?”
想归想,她也不敢问,只管拿了大氅替杜葳蕤披上,又去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脸。这头星露忙妥了桂花圆子,香喷喷地端进来,杜葳蕤闻着香味,接过来热热地喝了半盏,这才觉得身子暖起来。
“小将军,今日外头下雪,马滑车滑的,要么别去演武场了,在家歇歇吧。”星露劝道。
杜葳蕤听了,走到门前望望,雪越发大了,一片片悄无声息地往下落,庭院已积了薄薄一层白。然而这点雪,于她也不算什么。
“越是下雪天,越要演武呢,否则等开到北方打仗,被几片雪就吓退了,可怎么行?”
她说着吩咐雨停,要找箭袖袍子来换。雨停为了应景落雪天,便挑了件素白袍子过来,杜葳蕤接来看看,忽然想起雨停讲的,卢冬晓说白雪红梅最相宜。
“要那件赤红绣金边如意的。”她于是说
等结束停当披上大氅,星露星黛打起帘子,杜葳蕤便带着雨停出门,人刚跨出屋门,却见银才飞奔着跑过来,进了院子脚下打滑,扑哧摔在阶下。
“小将军还在这呢,你就着急忙慌冲进来。”雨停责怪道,“这是有什么急事呢?”
银才也顾不得身上沾雪,爬起来便道:“大将军在都督府摔了,三公子护着他回府了,让小的回来通报,请小将军速速回府。”
一听杜启升摔了,杜葳蕤心头一紧,也不叫雨停跟着了,带了星露星黛往外急走。好在青羽卫的车早已候着,听说要去大将军府,放缰便跑,不多时便到了。
杜葳蕤下了马车,听说杜启升在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等进了院子,抬眼便见杜伏虎背着手在转圈。自从叠泷园一事后,杜伏虎见到杜葳蕤就躲着走,此时也不例外,转身自往角落里去,只当没看见杜葳蕤。
杜葳蕤哪顾得上跟他计较?纳头便往屋里去。
刚进了屋,便见卢冬晓站在当堂,见她来了,连忙一把扶住了,道:“别急!岳丈没有大碍,只是伤了腿,有些日子不能下床了。”
听说没大碍,杜葳蕤先缓了口气,却又问:“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他得了匹汗血宝马,忍不住要跑两圈,谁知那马性子烈,加上雪大路滑,这不就摔将下来。万幸旁边是蓬雪窝子,因而没大碍,只是别了腿,刚刚太医来过,给上了夹板。”
“好好的,做什么在下雪天骑马?”杜葳蕤嗔道,“我看,就是你撺掇的!”
“我……,这……”
卢冬晓这下受的冤枉不小,但杜葳蕤不给他解释,自己揭开珠帘进了偏厢,却见杜启升倚枕躺在榻上,沈尽芳坐在一边,正在擦泪。
杜葳蕤心下不悦,想她真能装,这就哭上了?
杜启升见她来了,倒是十分高兴,笑道:“我让昭明别告诉你,省得你担心,谁想到他嘴巴快,已经派人去报了。你这样赶过来,西大营是照应不到了。”
“爹爹,西大营哪里有您重要?”杜葳蕤歪身坐在床边,亲亲热热道,“听说是摔了,这可把我吓的,到现在心里还咚咚跳呢!”跳呢
自从受了卢冬晓点拨,杜葳蕤嘴巴甜多了,说几句软话便能让父亲欢喜,这事情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果然,杜启升笑盈盈道:“你现在和昭明一样,成天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老夫心里开了花,腿上倒不疼了~”
“若我说两句抹蜜的话,爹爹的腿能大好,那我每日从早说到晚。”杜葳蕤玩笑两句,却又问:“爹爹受了腿伤,为何不回卧房休养,却要安置在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