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起落,照见众生,法雨寺的后山人迹罕至,肃穆的石佛披着潮湿青苔,云裔立于石阶下,低头闭目双手合十。
昨夜她看到周时年发来的信息,始终不知该怎么回复,周时年是爷爷中意的人,云裔不想辜负爷爷的期待,但对他真的谈不上一点喜欢。
左右也是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寺里寻个清静,深山的崎岖泥路,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与山里的花鸟竹木一样,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拜完石佛下山时,钟声传来,古寺渐渐恢复4A级景区的人声鼎沸。
最近,法雨寺西园那个三米多高的巨鼎火了,传说只要把许愿球扔进鼎里,愿望就能成真,一时成了网红打卡点。
今天云裔来得早,路过西园许愿鼎时天刚大亮,她见四周没游客,索性也在僧人那取了一个红色麻编许愿球,奋力一扔。
没想到许愿球弹性很好,落在巨鼎壁上弹回,在空中旋转着朝反方向飞,砸向台阶下的路人。路人轻抬眼眸,条件反射地接住。
云裔心想不好,怕是砸到路人了,她俯身趴在石雕栏杆往下望,正巧对视上山泽仰起的目光。
她突然顿住,慌乱地视线回避,像被攥住心脏。
他却淡然一笑,把球向上抛回。
李灿诀的惊喜神色藏不住,全写在脸上,“小云主播你怎么在这,也太巧了!”
心想,居然在这遇见公司吉祥物人形貔貅,好兆头,想必和法雨寺的合作将有大财运。
云裔腼腆一笑,“李总您忘记了,我是平江人啊。”
说完,手掌合十于身前,对站在山泽前面,穿着素色僧衣的白发老僧轻鞠一躬。
唯独忘记对山泽客套打招呼。山泽倒是等着她客套,没成想直接被忽略掉,算了。
白发老僧对云裔回以微笑后,便带着身后二人,继续往后山方向走去。
刚才上山时没注意看,停车场入口赫然立着醒目的指示牌:【京西·平江文旅交流会】,来宾由此进入后山。
看来李总和山泽是来参会的,而不是拜访故人或是别的什么人。云裔自嘲一笑,瞎期待什么,自顾自地摇摇头,下山回家。
不过,山泽没有告诉李灿诀,此行来拜访的另一位云书郡老先生,是“貔貅”的亲爷爷。
*
天色青青,还没放晴,青石板路的尽头,白云绕着雪山。
最近几年游客多,平江为发展古镇的旅游业, 在原本稀疏的槐树林旧址上,建了现代化停车场,云裔再也不能把车停在老宅前的石板路上。
而是需要绕到宅后那个新建的停车场,平时这里鲜少有人来,今天却停着一辆异常醒目的米色宾利,车牌江A。
怕什么来什么,她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
果然,她家厚重的木门前,周时年站在青石板小桥上,吐着烟圈。
还是一样白皙瘦高,只是风格气质与上次看起来有极大不同,蓝色大格子衬衫,宽松牛仔裤板鞋,配上二八侧背发型。
上次是儒雅少年郎,这次有点港风小开感。
见云裔走来,周时年从裤子口袋掏出银色便携式烟灰盒,把烟按灭,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抱怨:“你还是没回我微信。”
成年人的世界,不回消息也是一种态度。
云裔不讨厌他,只是单纯不想跟他谈婚论嫁,比如像现在被他句句紧逼,就让人感觉不舒服。
何况他凭什么语气里带着一股质问与怀疑味,就好像云裔已经跟他谈了八年,最近遇到新欢劈腿了,但因不好意思承认,而选择不回消息,逃回老家,躲未婚夫一样。
而且有些话,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措辞才能显得不那么禽兽,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你好,我不想嫁给你,但想要你家订婚聘礼,最值钱的那十件文物。”
他双手插兜,一路欢快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还不忘随时跳起,避开青石板缝缝里新开的小黄花。
“云裔你手机拿来我看看,是不断网了。”
他开着玩笑缓解尴尬,语气里有些戏谑和自嘲,都说江浙人很讲究边界感,他好像并不。
“周时年,我们还没熟到要查手机的程度吧?”也许是因为他是同龄人,又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云裔对他讲话毫不客气。
爷爷已经吃过早饭,穿着墨绿色的胶鞋和粗布背带裤,踩在吱呀响的木梯子上,修剪着墙上不知何时爬进来的木香花。
把云裔吓了一跳,“爷爷你快下来,下周还要去我学校开讲座呢,别跌跤了哎,放着我一会上去剪。”
爷爷见有客人来了,只是稍微转身问了一句:“小周,吃过早饭没?”
只那么一点点力,梯子就失去平衡晃了一下,周时年嘴上回应着“没吃呢”,脚下已经飞奔过去,按住梯子,托着爷爷的手臂,小心扶他下来。
老柿子树下,云裔和周时年一人一边,对面坐下。
阿姨正按云裔的饮食习惯,在老木桌上摆早点,是老三样:黑米粥、饵丝、破酥包。
还不忘八卦一下:“小周来了好一会了,也不进来,非要站在门口等你。”
周时年悄悄对阿姨竖起大拇指,云裔的注意力在阿姨手上拿着的白瓷小狗筷托上,轻轻一笑,从她手里接过筷托,转身露出甜甜的小酒窝,“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筷托确实不错,云裔转身问:“爷爷,你又去镇里收瓷器啦?”
“是啊,好玩意已经送到老宅馆里了,你吃完饭去看看。”
爷爷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左顾右盼,念叨着,“小泽不是说来吃早饭,怎么还没到。”
周时年倒是放下嘴里叼着的破酥包,一边夸着“真香”,一边眼神奇怪地盯着白瓷筷托。
想看懂云裔为什么喜欢它,实在看不出门道,便不耻下问,“小云主播,你家的筷子托是玉做的吗?”
看在刚才他给爷爷扶梯子的份上,云裔咽下嘴里的黑米粥,去厨房找出另外九只筷托,凑成一套十二生肖。
还顺路去爷爷的卧室,找出一块羊脂白玉平安牌,准备好好给周时年同学来一堂文物鉴赏提升课。
周时年也坐坐好,等待知识的洗礼。
她举起教具——白瓷小狗和羊脂玉牌,开始讲课:“这个筷托不是玉,而是明代的白瓷,一套共十二个生肖,这个牌子,才是玉的质感,你看看。”
说着把白瓷小狗和羊脂玉牌,都塞到周时年手里,上手感受才最真实。
手指触碰的瞬间,一个高大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上拿着白色长方形小盒子,上面还系了蝴蝶结。
是山泽到了。
“小泽你可算来了,饵丝都快被云裔吃光了。”爷爷每次对山泽说话都气沉丹田,穿透力极强。
山泽礼貌地和爷爷互道早安后,毫不犹豫地在云裔和周时年的中间坐下,随手把白色盒子放在左手边,靠近周时年的那一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突然就饶有兴味地看着筷托。
云裔知道,他定是看出了这套筷托不是俗物。
在山城博物馆兼职做主播这么久,云裔最大的收获就是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本以为自己是个鉴宝天才,水平在天上,后来才发现,山泽大神在大气层。
周时年像上次一样,以为山泽是云家亲戚,乖巧热情地站起来迎他,嘴甜地问,“您好您好,怎么称呼?”
“山泽。”
“山泽哥哥好。”
“他不是我哥哥。”云裔两眼滴溜溜转,大脑飞速运转着,该怎么解释这个关系。
“叫我山泽就行。”他不在意这些。
云裔见山泽盯着筷托看,想问出心中的疑虑,但不敢问得太直白,怕被他质疑水平,便措了一句万能的辞,“这筷托咋样?”
他点点头,“不错,永乐甜白。”
仅六个字,云裔心底掀起一层潮汐,还得是山泽,跟他相处时默契得像同一个人,任何事情都无需多言,点到就行,互相心里都明白。
“乐天?韩国的?”周时年在一旁,像一年级小孩听微积分。
见山泽面无表情喝粥,暂时没打算理他,而这两人,云裔谁也惹不起。
只好耐心解释:“永乐甜白,永乐,是明朝永乐年间,甜白是永乐窑创烧的一种白釉,在薄胎器面上,施以温润如玉的白釉,给人以一种“甜”的感受,故名甜白。”
云裔心想着,这么解释,他应该听明白了吧?
而人家周时年根本听不进去,“我明白了,就甜妹的意思,别说这些了,说说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怎么才能回消息。”
搞得她一头雾水,不是?刚才讲解这么多,怎么话题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而这时,山泽慢悠悠地从面前的十二生肖里,拿出龙、马、猴、蛇,放到一边。原来他知道刚才云裔想问的什么,现在给了她答案。
云裔秒懂,自己的判断没错,只是需要得到他的肯定。
这一套十二生肖有真有假,但云裔不太懂白瓷,山泽看出她的心虚,帮她挑出假的,其他是真的。
但十二生肖少了四个,价值就天壤之别了,所以爷爷留下他们,用着玩玩。
山泽有厌蠢症,眉毛微挑,“周时年,你爸这么多藏品够开博物馆了,你没研究下?”
周时年一愣,察觉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谨慎回答:“ 没,我对文字画的没有兴趣。”
“就对女人感兴趣呗。”
山泽看向周时年的眼神,充斥着阴冷、挑衅、蔑视。
“没,我没谈过恋爱啊,裔裔是我初恋,我只喜欢她。”
顺着山泽的视线,云裔第一次敢近距离观察周时年,耳骨上的好几个耳钉,他可能不是表面上的乖乖男。
山泽兴奋起来,好像今天来这里,就是等他说出这句话。
周时年话音未落,山泽带着笑意,拿起刚才放一边的盒子,解开蝴蝶结,将里面一叠香艳照片摆在周时年面前。
有点贱地问了一句:“那这不是你?”